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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帖]真少爺假小姐[全]


相見歡
“當我們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當我們同在一起,真快樂無比。你對著我笑嘻嘻,我對著你笑哈哈,當我們同在一起,真快樂無比!”
  云霧騰騰之中,明顯可見分別穿著黑衣、灰衣、白衣、粉紅衣的三男一女,他們正歡聲雷動地手牽著手大跳臺灣特有的山地舞蹈。
  還記得他們嗎?他們就是那大名鼎鼎、名響八方的四大天王——冥王、惡魔王、天使王及羽王。
  “嗨。”身穿粉紅色小洋裝,張著一對大翅膀的美麗羽王,正對著各位看倌眨動她那柔情萬千的眼眸。
  “好久不見。”天使王伸起右手在空中大力揮舞著。
  “HELLO,BABY。”身著黑衣的惡魔王當然也擺出一副自認能迷昏眾女性的性感pose,他將比著七字形的手勢放在下巴上。
  “阿羅哈!”冥王則將雙手圈在嘴巴四周叫道。
  “才和惡魔王去了一趟夏威夷,連阿羅哈都學回來了?”天使王原在空中搖擺的右手“叩”的一聲,敲在冥王腦袋瓜上。
  “喔!痛……好痛耶!”冥王搗著腦袋,心思暫從那些比基尼女郎,以及穿著草裙大跳肚皮舞的清涼美女群中歸來。
  “心還很癢哦?”惡魔王也放下手勢邪邪地笑道。“怎么樣?挑個時間,我們三個再去一趟。”他看了看天使王,兩大天王會心一笑。
  “好好好!”冥王急點頭,心里一面想著,口水也就一面滴了下來。
  “那還等什么,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現在就去!”三大天王咻地一溜煙消失在云層之中。
  “哼!男人就是男人,到老、到死都改不了吃屎、偷腥的壞毛病。眼前就有一名曠世大美女不懂得去欣賞,偏偏喜歡那些庸脂俗粉,哼哼哼!”羽王氣沖沖地跺了一下腳。這時……
  “想知道天使之子與惡魔之女,還有天使、惡魔之孫的下文嗎?仔細看下去,故事馬上為你揭曉。”天使王與惡魔王突然又現身,說完,左右一把架著羽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們一致決定要把你變成肚皮舞女郎。”
  “啊!我不要!”抗議無效,羽王莫名其妙地被架走,三天王隨即消失,云霧中重現平靜。

楔子

  排排坐,上戲嘍!
  聽見屋外有大門啟動聲以及汽車駛入車庫聲,有順風耳之稱的老管家馬上領著另兩名小傭人出去迎接。“小姐,你回來了。”
  “今天真是累壞人,兩只腿快斷掉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田蜜蜜在大門外就僻哩啪啦地甩掉腳上近三寸高的高跟鞋。“叫她們幫我把后車箱里的東西拿下來。”
  “是,小姐。”管家一揮手,示意兩人前往車庫。“先生已經回來了。”
  “這么早?”
  自從外公放手將田氏產業臺北總公司交給萬人鳴掌理之后,隨著他每天的早出晚歸,田蜜蜜這才曉得自家的企業居然是這樣的龐大以及繁忙;因此,當她一聽到萬人鳴居然比她還早回到家,年齡馬上迅速少了八歲,神情立即回到兩人剛在一起的那段甜蜜時光。她掩不住喜悅,趕緊沖啊——沖到了萬人鳴跟前。
  “老公——”拖長的嬌氣聲音,令人不覺陣陣酥軟。一見萬人鳴,田蜜蜜當下奉送一個熱辣辣的香吻。
  “莊重點,都是當媽媽的人了。”萬人鳴提醒,這實在是因為周圍還有其他的人啊。好說歹說,他總也是一家之主,得有些架勢才不至讓傭人們看笑話。
  “哼!不解風情。”田蜜蜜翻起白眼,嘟起小嘴。當了媽又怎么樣,惡魔王保證她即使七老八十做到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都還能保有少女時美麗的容顏。
  “寶兒和寶玉呢?”萬人鳴這句話更不解風情了,看來田蜜蜜在他心中的地位已隨著小BABY的誕生降到了第三位。
  保母手牽著兩名兩歲大的孩童慢慢走來。兩孩童看來是對孿生子,其模樣生得真是圓滾可愛,紅紅胖胖的臉頰,走起路來左晃右搖,很是討人喜歡。其中一名穿著粉紅色小洋裝,綁著兩個細細小小的辮子,另一名則穿著藍色牛仔男童服飾。
  “爸爸,爸爸。”著女童裝的寶玉瞬間掙脫被保母牽著的小手,奔向萬人鳴。
  “寶玉?今天又和媽媽去了哪兒?”萬人鳴將小孩抱坐于腿上把玩。
  “去買新衣衣啊。”這當然是田蜜蜜代替兩歲大的寶玉回答的。“你看我們這套新的母女裝好不好看?”她還滿心喜悅地在老公面前轉了一個大圈,擺出一個專業模特兒的插腰pose。
  “來啊,寶兒,過來爸爸這邊。”萬人鳴招手,讓另一名孩童也過來他身邊。“蜜兒,我跟你講過多少次,叫你別給他們打扮成這個樣子,你怎么就不聽?”他大力搖著頭,重重嘆出氣來。若再這樣下去,那還了得?
  “小姐。”老管家身后跟著的兩名小傭人左右手上全提滿了田蜜蜜瘋狂大搶購的成果。
  “來來來,先放這里。”田蜜蜜讓她們將她一下午傲人的成績擺示在萬人鳴跟前。
  “他們倆這身打扮不好嗎?這衣服可讓我跑了好幾家‘愛的世界’才買到的呢。你看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這些穿在我和小玉的身上一定更可愛。”田蜜蜜在萬人鳴身旁坐下,接著翻出大大小小紙袋里一件又一件有著蝴蝶結、蕾絲布的大小女生衣裳。“另外,我也幫你和寶兒買了父子裝喔。”田蜜蜜繼續翻著,再度取出一件件大小男裝來。那模樣真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滿臉堆滿喜悅,等待著他的贊揚。
  “好了好了,可以了,衣裳很好、很可愛、很漂亮,你的眼光我一直深信不疑。但是蜜兒,它們對寶兒及寶玉而言卻一點也不相配,你不能再給他們穿這種衣服了。”萬人鳴說著,眼中露出的是無限制止之意。
  “為什么?哪里不相稱?”田蜜蜜還問得真天真,好似根本毫不知內情。
  “為什么?為什么?寶玉是男孩子,你偏要叫他小玉也就罷了,還給他留長發、梳辮子,穿上這些小女生的衣服;而明明是女生的寶兒,你卻偏讓她剪短頭發,穿著男童裝。唉,我真怕他們倆以后會搞不清楚自己的性別,以為自己是人妖。”
  “哇!這怎么能怪我?小玉和寶兒打小就展露出女性化以及男性化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玉黏人愛撒嬌、喜歡洋娃娃;寶兒則獨立得少哭,甚至不喜歡人抱。這都要怪你啦!都是你不好,不好好控制小玉的X與寶兒的Y,讓你那兩只該死的X蟲與Y蟲跑錯了位置。都是你,讓我辛苦了十個月之后,卻發現這樣驚人的答案。”田蜜蜜嗚哇哇地耍著賴皮。
  這件事是個失誤。三年前,在羽王殿上,原本要投胎生為女孩的寶玉和生做男孩的寶兒的兩個靈兒,因天使王及惡魔王一時的好玩,要求代替羽使充當送子鳥,送自己的孫子去轉世,結果因他們沒弄懂作業程序,造成了兩靈兒相互上錯了身。
  “好好,是我不對,都是我錯,行了吧。”田蜜蜜的眼淚,無論何時均是最佳的武器,往往能令萬人鳴不得不順服。為了不再讓她發出震耳欲聾的哭鬧聲,他自愿認罪。但是,這種事怎能怪他?要怪全都要怪那兩個自稱擁有無上法力的天使王和惡魔王啊,全都是那兩天王在作祟、搞鬼。然后,他們居然還大言不慚地把責任推給他。
  “本來就是你不對嘛。”田蜜蜜馬上破涕而笑。
  “不過蜜兒,事實仍是事實,即使寶玉和寶兒有先天個性的偏差,你也不能再混淆他倆的性別。你不會想在二十多年后,看到我們未來的女婿及媳婦是和我們女兒及兒子同性是吧。”萬人鳴多情外加溫柔地摟住田蜜蜜。
  “好嘛,我盡量就是。”田蜜蜜疼愛地捏了坐在萬人鳴腿上的寶玉一把。
  “不是盡量,是務必。”萬人鳴下達肯定命令。
  “知道了。”田蜜蜜很不甘愿地答覆。

  ☆ ☆ ☆

  時光真是飛逝,轉眼人世間不知不覺又是二十五年過去。要知道寶玉及寶兒長大后的樣子?走,我們來去瞧瞧。
  田蜜蜜正如貴妃般的坐躺在沙發上,一面觀看她的小丸子卡通片,一面還抱著一大堆零食在胸前。
  “小蜜,小蜜。”惡魔王和天使王在田蜜蜜躺著的沙發背上現身。
  “哇!”一大聲慘叫,各式餅干、糖果隨即翻飛在半空中。原來是沙發椅背一時間承受不了兩天王突來的重量,重心馬上向后移,“碰”的翻了過去。
  “你們兩個做什么?”零食落滿身的田蜜蜜,當下施出兩只粉拳,全捶在兩天王的身子上。
  “好痛喔!”惡魔王哀道。
  “我們想給你一個驚喜嘛。”天使王無辜地辯道。
  “是啊,好大的驚喜,摔得我骨頭都要散了。要知道,我的容顏雖然是維持在二十歲,但生理狀況卻已是一個五十三歲的老婆婆,禁不起這樣跌來摔去的。”連捶個幾下都能讓她氣喘如牛,真是今非昔比。
  “都怪你吧。”惡魔王指責天使王,他痛得不斷搓揉著被田蜜蜜捶打的部分。
  “什么?那你多行?上一回那個在樓梯口現身的主意,害得小蜜連跌了好幾階樓梯,后來不也被她打得要死。”天使王趕緊翻舊帳。
  “好了,好了,你們說來說去,最慘的是我耶。拜托,你們兩位下次正經一點,別再想給我任何驚喜了。”田蜜蜜搖搖頭嘆道。這些驚喜根本是在折她的陽壽。“罰你們倆在三十秒鐘之內把它恢復原狀。”
  “看你的嘍。”主謀者是天使王,當然讓他去收拾。
  “接旨。”語畢,天使王手一揮,沙發、餅干、糖果便自動自發回到了五分鐘前的模樣。
  “寶少爺,寶少爺你不舒服?又胃疼了是嗎?”老管家扶著寶兒進入一樓客廳。
  畢竟是做母親的人了,即使再孩子氣,聽得孩兒不舒服,田蜜蜜馬上就要沖下樓欲探究竟。
  才走到走道上她已看到了面色蒼白的寶兒。今天是幾號?十二號。她心底已知詳情。
  “沒事了,你去忙吧,寶少爺交給我。”田蜜蜜立即走上前扶著寶兒回房間。和一百七十二分公高的寶兒站在一起,她顯得不勝嬌小,若寶兒倒下來,絕對可以把田蜜蜜壓得不透氣。
  田蜜蜜滿身大汗,終于不負使命地將寶兒完整地安置在床。
  “來,把藥吞下去就會好一點。”田蜜蜜遞上止痛藥及溫水,然后再拿來熱水袋放在寶兒下腹。“不曉得跟你說了多少回,叫你去看醫生,你就是不聽。”
  “不要!別人不知道,媽媽你應該最清楚。要我去婦產科,那多難為情。”寶兒是寧可痛死也絕對不去,那實在太別扭了嘛。
  “我清楚,我當然清楚。但是不管你的心怎么想,你千真萬確是個女人。”這是事實,田蜜蜜也莫可奈何。該死的兩個天王,這會兒又跑去哪兒?
  “所以我才恨。從小,我就經常代替寶玉,以男生的姿態參加各種比賽、各種活動;長大后,若不是持有美國國藉,我勢必還得代他從軍。現在每個月,我竟還得忍受他所應該經歷的女人周期。”寶兒真是不悅,她的命怎會這樣苦?
  “唉!”田蜜蜜嘆了日氣。“所以我和爸爸才會同意你與寶玉交換身分來工作,我們都希望你們能盡快在企業界的男人圈,及服飾界的女人圈中找到命定之人,以結束這段不平衡的命運。好了,你休息一下,我出去了。”田蜜蜜準備去找兩天王算帳去。
  “媽,我晚上還有一個重要的飯局呢。”寶兒拉著田蜜蜜的衣角。
  “知道了,我這就去通知小玉回來。”田蜜蜜輕輕關上寶兒的房門。
  一定是在儲藏室。田蜜蜜朝之走去。“你們兩個……”
  “啊哇——”天使王、惡魔王大嚇一跳,手中的糖果盒頓時掉落,糖果也撒了滿地。
  “人嚇人可是會嚇死人的啊,小蜜。”惡魔王拍著胸口。
  “你們又不是人。”田蜜蜜不懷好意地說。“你們看看寶兒和小玉嘛,到底什么時候他們倆才能恢復本性?”
  “哎呀,我們不是說過,只要他們找到真愛,就能變成真正的男子漢和女人家了嗎?”惡魔王蹲下身拾起糖盒。
  “你們是說過沒錯,而我要問的也就是他們倆到底要到何年何月才找得到呢?如果一直沒碰到的話,他們倆豈不是要抱憾終生?”
  “這是天機,天機是不可以隨便泄漏的。”天使王說得一派神秘。
  “好了,小蜜,難得我們來看你,你就別每次看到我們都問同樣的問題好不好?”惡魔王轉而埋首在櫥柜之中。
  “是啊是啊,否則在寶兒和寶玉尚未找到真愛之前,我們都不敢再出現了。”天使王也附和。站在惡魔王身后抱著他所遞上來的一盒盒糖果。
  “別以為我還只有十八歲好不好,你們兩人的‘司馬昭之心,眾人皆知’。每次說來看我,其實只是為了來搜刮各類糖果的借口。”田蜜蜜插腰,滿臉看穿兩人心思的表情。
  “反正我們以神格保證,他們一定會找到真愛的,而且為期不遠了喔。”惡魔王小小透露一點秘密。
  “你們每次都說為期不遠。要知道,人類的壽命可不比你們這些天人,十年、二十年只不過曇花一現。”田蜜蜜壓根不再相信他們兩人開出的“芭樂票”。
  “小蜜,你惡魔爸這次可沒騙你,那時機的的確確是快要到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看在雙手捧了一大堆糖果的分上,必要時,他倆還會幫忙去推一把呢。
  “真的?不要騙我。”見他們倆猛點頭的認真樣,田蜜蜜總算轉憂為喜,丟下兩天王,打電話去給寶玉。

第01節
渾渾噩噩、恍恍惚惚,在淚水及悲痛的交織下,時間竟然不知不覺地過了兩個月。與石宗劍的感情出現意外的第二天,安東霖就自動地遞上辭職信,然后搬離了和他同住了近半年的“家”。
  站在提款機前面,取出提款機吐出的五千塊錢,安東霖翻了翻眼皮,緊蹙蛾眉,然后迅速將錢塞入皮包之中。又是月底該是繳房錢的日子,盯著明細單上的五位數“可用余額”,她的心情更增愁悶。
  唉!唉!唉!長嘆三聲。這下就算是天天吃土司配泡面,也頂多再維持兩個月就要上街乞討了。她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心情就和這時被烏云遮蔽的暗沉天色一樣灰黑。
  獨自走在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看著擦身而過的路人們,那些冷淡的面容真像一張張訂作而出的面具,少了七情六欲,也沒了喜怒哀樂,面對這些,她突然有想大叫大哭的沖動。
  人人都說臺北錢淹腳目,賺錢就好像賺水一樣,可是和石宗劍分手之后,她卻再也看不到自己的“錢景”在哪里。今天已經是她第十次被老板FIRE了。只有高中畢業的學歷,她這才明白,當初若不是靠著石宗劍的關系,她是根本進不了永嘉實業。唉,少了他,她好似真的就要遭到滅絕,怎么辦好?她又再重嘆了一聲。
  深吸一口氣在胸中,然,臺北市的烏煙瘴氣卻讓她咳了兩聲。國父革命,前后不也經歷了十次的挫敗,第十一次終于一舉成功、名留千古,而她是否也能有幸步上國父的模式呢?
  沒有機車駕照,需要外跑的工作不能勝任;不懂電腦、不精英日文,有點難度的工作做不來;做個SALES,怎奈她的舌頭不靈光、會打結;應征做小妹,又被嫌年齡太大……這十次的工作經驗,最長的維持了一個星期,最短的只有半天,每回都讓她落得在試用期間即被解雇的命運。唉,三百六十行,除了賣菜,到底她還能做什么?想要出人頭地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不敢再怪石宗劍的私心自用。
  明天是怎么樣的一天?地球仍會轉,太陽和月亮也依舊會盡責地上升落下,可是她呢?她的明天會是怎么樣?茫然,茫茫然,茫茫茫然。安東霖望向天空。萬能的天神、至高無上的神NB524,有人說天無絕人之路,可是為什么你卻始終不肯開眼幫幫我?不肯適時伸手拉我一把?為什么?是時機未到,還是根本將我遺忘在腦后?告訴我,什么時候你才愿意眷顧我一下?老天爺啊。
  甩甩頭,想到郝思嘉曾說過: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是的,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誰知道不會有奇跡降臨,也許就讓她踩到狗屎運的尾巴。才正在想,天空竟然不講情面地飄下綿綿細雨,她沒帶傘,只能任由雨絲輕輕地落在臉上。她仰起頭來看著,照這天色,雨水似有逐漸轉大的趨勢。
  安東霖怔怔地杵在原地良久,表情滿是哀怨與落寞。這樣的下雨天,以前總是有石宗劍為她打傘,他每回都是盡量地把傘面撐向她,然后自己淋濕了大半身,還是笑著對她說:“我是男人,不怕風吹日曬雨淋。”而今,他是否也正為另一個她打著傘呢?
  說時遲,那時快,雨勢已漸漸轉大,一點一滴打在她身上,滲入她的衣服之中。她不急著在變成落湯雞之前找個屋檐避雨,她喜歡這場雨。站在雨中,任由鼻頭酸楚,她不必強忍淚水,任憑淚水大力宣泄,也不必擔心遭人注目,因為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淚,哪些又是雨。
  漫無目的地在雨中游走,安東霖正準備由街道的這一頭走至對面,她一步步朝路中間走去,卻沒注意到此時正有一輛紅色的蓮花跑車從路口轉進來。
  天雨路滑,要是這臺高貴的跑車中看不中用,煞車系統不靈光,那可不得了。
  “好好,別催了,我已經在路上,馬上就要到……”寶玉左手抓著方向盤,右手正在推送CD入匣,右肩還夾著一支大哥大;這樣一心數用的駕駛人可真讓人要捏一把冷汗。
  要不是寶兒的“大姨媽”很不識時務地提前報到,要不是禁不起田蜜蜜三催四請的“騷擾”,他才不想代替她出席那個什么鳥飯局呢。要知道他寶玉除了在服裝設計方面有點天才,在商場上那些生意經他是一竅不通;和寶兒比較起來,她的確像是萬人鳴的真命接棒人。唉,不過說到那個叫“月事”的東東,身做女人身其實還真可憐。
  才轉過方向盤的寶玉,好死不死的大哥大竟也順著轉勢從肩膀上滑下車座,而他第一反應當然是趕緊彎下身去撿嘍,可是……唉,泯三切就像是往定的。
  當他正低頭要撿大哥大時,耳邊忽然傳來——
  “小寶玉,小心!”空氣中回蕩著一聲清晰的警告。
  寶玉聞聲,將注意力轉回擋風玻璃前。媽啊!他這才驚見一個身影正慢條斯理地向路中央步來,而且最糟糕的是,她竟然一點也不知自己將面臨的災難。
  哇!來不及了,他可不想背負過失殺人的罪名,那黑漆漆、陰森森的房間,怎會是他一生的住所?
  茫然地走在路上的安東霖突然回魂,這才想到馬路如虎口,她居然忘了要停、看、聽。轉頭看看左右來車,不妙!只見那臺亮眼的蓮花跑車筆直地朝她開來,她腦中一片慘白……
  然,就在這短短的千分之一秒,閃過的念頭是——沒有了石宗劍,生命早已無意思,而她又無至親之人,這一生算無所牽掛;也許是神明蓄意的安排吧,這倒不失為一種抓住死神衣角的方法,只要給她來個重重一撞擊……她含著笑繼續堅定地站在原地等待著。
  寶玉急急踩下煞車。拜托,拜托,天使爺爺、惡魔公公,你們可要張大眼睛顯顯靈啊!
  “啊——”
  “碰”的一聲,寶玉的車頭還是碰到了安東霖,原以為她的身體將會像電視情節一般被撞飛出去,然而卻沒有,她只是被撞得跌坐在地面上而已。
  唉!天果然是不從人愿、屋漏偏逢連夜雨、賠了夫人又折兵……還有什么形容詞可用?連她想尋死的希望都破滅了,老天無眼啊。
  寶玉火速打開車門出來探視。心想不要紅、不要紅,千萬不要跟隨著雨水漫出血水來,他怕血,拜托!不要見紅!
  耶!還好見到的仍是一名完整無缺的女孩,雖然摔相不是很雅觀,人也長得不是很出色,“天妒紅顏”或者是“紅顏薄命”這些詞她均派不上用場,不過,現在這個不是重點;沒辦法,請原諒他,評頭論足實在是職業病。
  “你沒事吧。”不過,人不可貌相,尤其是女人;希望她千萬別是個恰查某,他可不想被大刮一頓。別搞不清楚狀況,他叫“寶玉”,和紅樓夢里人見人愛的賈寶玉一樣,可是天之驕子呢。
  “啊?”聽到那車主出聲問話,安東霖如大夢初醒,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毫發未傷,只是跌坐在地,屁股正發出疼痛。為什么?為什么不讓她死了算了?她鼻頭一酸,淚水便像斷線的珍珠般一大顆一大顆地紛紛掉下。
  “你是不是哪兒受了傷?或者是哪兒疼痛?你……你不要哭啊!”一見女人落淚,寶玉頓時亂了方寸。
  搖搖頭,安東霖胡亂地抹去臉頰上的雨水及淚水,欲站起身來;不過,重力加速度所造成的撞擊卻讓她不能馬上挺起背脊。
  “站得起來嗎?”寶玉趕緊伸出手來要助安東霖一臂之力。
  看到一只皮膚白皙、手指修長的手伸來,安東霖這才抬頭看到寶玉第一面。哇!老天!烏云底下,怎么有生得這樣絕美的女子?她當場傻眼,是仙女下凡吧!?一顆心微微震了一下,兩只眼睛望著她發愣。她實在是太美了,即使淋了雨,全身仍散發著耀眼的風采。
  “我臉上有花嗎?”寶玉很習慣這種“驚為天人”的呆滯眼光。
  好一會,安東霖才能發出“嗯”一聲。很不優雅從容地站了起來,雨仍霏霏地下,她站起來的第一句話是:“真歹勢。”
  真歹勢的國語叫不好意思,像眼前這女孩一般年紀的臺北小姐,應該是不會說臺語的才是。另外,她怎么會開口跟他說“歹勢”的話呢?他才應該不好意思的嘛,他可差點要了她的命哪。
  “你沒事吧?”寶玉再問一次,不過語調已改成了問號。
  “沒素(事),只素(是)嚇了一跳而已。”這句話是指見到寶玉這名美人而言吧。再來,安東霖這回說的雖是國語,但口語明顯是帶著濃厚鄉土味的臺灣國語。
  “真的沒事?”寶玉細細觀察她是否還在哭。還好不用說臺語嘛A通,要不然他那口臺話的破發音可要笑死人。
  “沒素(事)。”泛著水氣的婆娑淚眼,安東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
  “對不起,怪我不好,沒專心注意路況,不過,你這說來即來的淚水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寶玉認錯。
  本來她都已經忍住淚水不哭的,可是……可是……偏偏眼前的大美女哪壺不開提哪壺,勾起了她的失戀記憶;那名叫夏令瑩的女子,是不是也像眼前這名女子這樣美麗又多金,所以石宗劍才會拋棄她?她淚水又不禁泉涌而出。哇!
  “你……你……你怎么又哭了?我最怕人哭了!”寶玉手腳無措,這女子崩堤的淚水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對不起,其實,我嘛嘸好,竟然忘了過馬路前要先注意左右來車。”安東霖低著頭,壓抑著心頭的苦澀。
  “好了,好了,別再哭啊,我看你一定也是嚇壞了。不過,經過了這一次,我保證你下次一定會記得的。”寶玉將皮夾取出,翻數著里頭現有的紫灰色鈔票。“我一向不帶太多錢在身上,這里只有兩萬七,你先拿去,看是要重新再買一套新衣裳,或者是要找人收收驚,再不然……總之算我驚嚇到你的一點小補償。”寶玉的聲音就和外貌一般,藏著特殊吸引力。
  兩萬七!就這樣碰一下就得兩萬七!?那可是她在永嘉一個月又四分之一的薪水呢。
  “這些錢?”
  “不夠嗎?可是我身上的現鈔只有這么多,這些你先拿著,看欠多少我再開一張支票給你好了。”寶玉拉起安東霖的手,將二十七張千元鈔票塞在她手中,然后向車子走去取支票簿。
  看不出眼前這名柔弱的女子胃口倒不小,不過,誰叫他寶玉什么沒有,家里就是有錢嘛,不論他是躺著花、趴著花、直的花、橫著花……反正就是努力、用力、奮力地也要花好幾輩子才花得完呢。
  “不。”安東霖擋住了寶玉說道。“偶(我)讀過的豬(書)雖然不多,但素也懂得無功不受祿這個道理;另外,拿倫(人)錢財與倫(人)消災也似乎與偶(我)沾不上一點邊。”她反倒將鈔票塞回寶玉手中。
  呃?寶玉愣了一下,不要錢?為什么?
  雨勢漸漸地加大了。
  “雨又大了……”安東霖將手掌舉起遮在額前。
  “是啊,你的衣裳不僅淋濕,也弄臟了,算是我賠償你服裝的損失,你收了也是天經地義。”寶玉又拉起安東霖的手。
  “偶已經說過不能拿,況且這也不素什么好衣服,值不了錢。”全身上下全是地攤貨,全加起來連兩千七都不值呢。不過對于此時的安東霖來說,已算天大的開銷。
  “那么……當作送洗費如何?”寶玉再將一把千元大鈔往安東霖手上塞。通常都是受害者來要求賠償的嘛,怎么會是他這個始作俑者拼了命幫她想理由要她收下他的錢呢?
  “偶真的不能要!”安東霖回答得很堅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雖然她缺錢缺得要命,但她仍是不能拿。“而且兩個女人當街推來拉去的也不好看。”她轉了轉手腕,從寶玉掌中收回手。
  是啊,差點忘了他的身分可是“名門淑媛”。哎呀,面對這樣理性的受害者,寶玉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么這樣吧,你要去哪兒,我送你一程。”寶玉總要做到互不相欠才不致半夜作惡夢驚醒。
  “不用,真的不用麻煩。偶知道你完全素因為愧疚,但是偶又沒受傷素不素,所以你大可放心,不必如此。”安東霖在寶玉面前大方地轉了一圈。
  “但是……”突然,雨勢僻哩啪啦地變大了,寶玉突然靈機一動。“這雨不知要下到何時,你沒帶傘又不肯讓我送,而我車上正巧有把傘,你拿去用吧。”
  好吧,隨她便。安東霖只能點頭了,因為,她突然感覺到全身發冷、頭暈腳軟,牙齒忍不住打戰。
  說畢,寶玉馬上打上傘。“你自個小心了。”
  安東霖正欲伸手去接傘,然,一陣天旋地轉,眼睛一黑,她整個人就順著寶玉身體向下滑了下去,昏倒在地。
  “喂!”寶玉驚愕,丟了傘,搖了搖她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臉。沒反應?他只好將她抱入車內,驅車直奔醫院。

中正醫院急診室。
  “有點發燒,另外,血紅素過低、營養不良、體力透支,我先給她打支營養針補充體力。你去柜臺幫她辦個手續。”穿著白衣的住院醫生說道。
  都什么年代、什么地點了,居然還有人營養不良!?寶玉不可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名面色蒼白如紙的女孩。他打開安東霖斜背在胸前的皮包翻找里頭是否有證明其身分的證件。唉,阿嬤時代的皮包,真是俗不可耐,丟到他們田家的垃圾桶都還嫌污穢。她該不會是偷渡來臺的大陸妹!?
  有了!“安東霖。”寶玉拿著她的身分證念道。“南投縣魚池鄉……”住在這么偏遠的小村落,難怪。怎么沒健保卡?
  正朝掛號處走,寶玉的大哥大又響起。
  “田寶玉,你死到哪里去?”聽筒那頭是寶兒刺耳的雞貓子喊叫。
  寶玉將大哥大拿離耳朵有十公分之遠。“別吼了,我馬上到。”
  馬上到?!距離剛才田蜜蜜所說的那個“馬上到”已經晚了一個多小時。聽筒那頭的寶兒正瘋狂地咒罵著寶玉,如果可以,她真想跳到電話筒上去踩死寶玉。

  ☆ ☆ ☆

  第二天中午,寶玉在不算小的急診室轉了幾圈。
  “昨天在走道旁第二床的病人呢?”寶玉急急走到護理站問道。
  “走道第二床?”值勤的護士順著寶玉手比的方向看去。“你說那個小姐啊?她已經走了喔。”回答完畢,護士繼續翻閱其他病患的病歷資料。
  “走了?”寶玉驚惶叫道,她那個樣子怎么能走?
  “是啊,早上走的。”另一名護士小姐說道。“她一醒來,問清楚身在何方,以及是怎么來的之后,就急急地結帳走了。她有留話——如果有人來看她,就把這個交給他。”護士從制服上衣口袋取出一封折得小小的信。
  寶玉接過手拆開,是醫院印制的信紙,那紙張上只留著:
  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謝謝你!若有機會再見,必當親自言謝。
  安東霖

  ☆ ☆ ☆

  在急診室住了一夜,因為她沒健保,打營養針、藥劑又花了她些許存款,這下子不趕緊找到工作是不行的。
  安東霖無奈地攤開桌面上的報紙,尋到了人事版,一看再看,除了搖頭再搖頭。應征會計人員的最多,可偏偏她念的是高中,除了國文、地理、歷史,其余完全不通;真是氣死人,早知道念高中會這么沒路用,當初就算是拿著鋼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去念。終于,她的目光移到了無需經驗、時段自由、工作輕松的理容院服務小姐、酒店伴唱小姐、舞廳舞小姐等;哎呀呀,好吧,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如果再寄出去的求職信又千篇一律地石沉大海,那么她就只好“跳海”了。
  好不容易,半個月一晃眼就咻地過去了。不同的職缺、不同的行業、不同的地點,卻還是得到相同的答案——了無音訊。唉,真是因為她的學歷太低?經驗不豐?字跡幼稚?又或者是郵差伯伯偷懶,忘了收取她所投擲的郵筒?還是公司里的人事主管全同一個鼻孔出氣,將她所寄的履歷全扔到垃圾桶?嗚嗚,看來下海的命運是老天爺唯一肯給她的機會。
  沒法子了,為了生存、為了金錢,怎么都得硬起頭皮。安東霖挑了間標明合法正經的餐飲娛樂業要去應征服務生。不過,世事難料,老天爺總算垂憐,當她正準備穿鞋出門之時,一聲電話鈐響改變了她往后一生的命運。
  這遲來的回音簡直讓她欣喜若狂,一顆心差點飛到九霄云天。“寶兒服飾”!總算有人肯來電通知她去參加筆試及面談。

第02節
“嗯——”寶玉伸了個大懶腰。
  他的習慣向來是睡到十點、十一點太陽曬屁股才肯起床,然,今天卻不知是吃錯了什么藥,居然七早八早睜開了眼便再也閉不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翻得骨頭都有一點兒酸痛,他才老大不情愿地下床梳洗。另外,平時總是衣柜一開,信手數來,點到哪件就穿哪件;可是今天他卻站在衣柜前整整十分鐘了,還猶豫不決不知穿什么好。
  是第六感吧,他的直覺明明白白告訴他,今天會有大事發生!

  ☆ ☆ ☆

  暖和的陽光照射在漆黑的柏油路上閃閃發亮,蒼翠的嫩葉上閃耀著晶瑩的露珠,啾啾嚶嗚的小鳥忙碌地穿梭在高壓電線桿上。安東霖仰起頭望向朗朗的晴空,那一片像海一般蔚藍的色澤,云朵正悠閑地飄蕩,偶有一陣輕風吹過,便如同萬花筒中的彩紙分裂,幻換著各形各色不同的圖樣。她嘴角含著笑容,嗯,今天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面試的時間是九點半,站在樓高光鮮的大廈門口,安東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她推動旋轉圓門進入大廳來到電梯門口,等待電梯的時間,她身后又涌現了好些人。安東霖將眼珠子分別轉向眼角,哇!男的是西裝筆挺;女的是端莊大方。看見旁人打扮得如此這般得體,再看看她這一身面試專用的藏青色套裝戰袍,這個……這個實在顯得寒酸;然后,電梯門一開,不待她按下六樓的數字鍵,已有另一個自信滿滿的女孩伸出纖纖食指壓在上頭。二、三、四……隨著數字的步步高升,她的心情更是如坐云霄飛車登上爬坡道那樣緊張。真夠蠢的了!她暗暗罵道,就連和這些人同乘一部電梯都能使她心跳加速。
  電梯門一開,印入眼簾的是十九個大金字——寶兒服飾有限公司、寶兒模特兒經紀有限公司,和一名穿著體面,臉蛋也十分漂亮而具氣質的柜臺小姐。光看這種門面,即使是一名剛從鄉村來的鄉下土包子也知道是一間相當具有水平的公司。
  電梯里那名自信滿滿的女孩一馬當先,即刻就超越了安東霖的步伐走向柜臺小姐。
  女孩瞇起眼盈盈地微笑道:“我是被通知來面試的。”
  “你的名字是?”柜臺小姐毛蓉蓉攤著一份檔案夾問道。
  “游心怡,悠游自在、心曠神怡。”女孩報上名來,并且還造了一句解釋全名的詞句來加深他人印象。
  “游心怡。”毛蓉蓉一邊念道,一只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麻煩你在這兒簽一下名字。”她將檔案夾反轉一個方向后遞上一支筆,然后又在電話上按下一個號碼。“有位游心怡小姐來面試。”
  “你從右邊這個門進去,找一位于ROSE小姐。”毛蓉蓉說道。
  嗚!看看人家,想想自己,真是一身難登大雅之堂的窘迫樣。安東霖當場心一冷,頭馬上就低了下來。沒希望了,這樣的公司她想也不必想,它是絕對不可能錄用她的,索性也不要浪費人家的時間了。
  她才欲轉身按電梯,就讓一聲悅耳的聲音叫住。
  “小姐,你也是來應征的嗎?”毛蓉蓉骨碌碌的兩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安東霖一番。
  啊,她要不要點頭?這一個小小的決定讓她猶豫半天;好歹也是個機會,誰知道會不會正好投了主管的緣?
  “素的。”她終于點了頭。
  好土的國語喔!毛蓉蓉再仔細地端詳了安東霖一圈。
  “你的名字?”
  “安東霖。”安東霖回答道,但聽不出自信來。
  “簽一下名字。”毛蓉蓉翻出另一本檔案來說。“另外,先請你到左邊那個房間去填一下這個人事表格。還有,這是一份EQ測驗,也請你花點時間勾選一下,輪到你時我會叫你。”她自抽屜中取來一份應試紀錄表交給安東霖。
  怎么會是這樣的差別待遇?頓時更教安東霖自卑了。
  毛蓉蓉看出安東霖眼中有疑惑。“剛才那位游小姐是來應征模特兒。”
  喔!安東霖覺得有點兒糗,一點心事居然馬上、當場被看穿,不過卻也解了她心頭的結。
  “多謝。”她不好意思地將表格接過手,并朝左邊的房間移動。
  左邊的小房間看來是間小型的會議室,安東霖一進去,便發現圍著橢圓形橡木會議桌邊,還坐著另外四名女性。
  看到又有新人加入,在座者均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不過,那眼光清一色是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
  安東霖戰戰兢兢的,不敢吭一聲大氣,隨意從桌邊拉出一把椅子預備坐下來;然,工友老伯實在太盡忠職守,將木質地板上的蠟打得又光亮又滑溜,一不注意,一屁股坐下去,沒坐到八爪輪轉椅,反而是跌坐到地板上。哎喲喂!我的媽媽咪呀!趕緊站起身,拉回輪轉椅,看了四周十只大眼睛(有人戴眼鏡)投射而來的取笑目光,她簡直要羞得無地自容。
  鎮定!鎮定!小心翼翼地坐上椅子,她翻閱著表格。天啊,光是看到自我簡述這一欄,她就不知道要從何處下筆了,后面居然還有對未來的期許、抱負。她的確是在妄想,有這么多競爭者,個個看來都比她精明干練、聰慧漂亮,唉,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們怎么可能會用她,她還是有些先見之明的好。想著想著,安東霖搔著頭,準備借口要到樓下拿東西開溜。
  躡手躡腳地走出會議室,啊哈!漂亮的柜臺小姐不在,真是太好了!連先前絞盡腦汁編造的借口也不用了,實在是天助她也!安東霖興奮得要跳起來,而此時電梯更是適時地發出叮的一聲準備停下來。
  逃也似的一看到電梯開了門,安東霖不管三七二十一,急急就一腳踏進電梯。然,踏出的步伐還未著地便結結實實地被一具龐然大物撞得倒退了N步,要不是那名撞了她的人反應還算迅速,馬上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抓著她,她整個人恐怕會因重心不穩而向后跌個大跤。
  丑啊!這家公司九成九和她的八字不合,要不然怎么會讓她連番出糗,真是丟臉丟到淡水河去。安東霖的臉低得更低了。
  “小心點!看你長得這么嬌小,這一摔若散了,我可賠不起。”寶玉根本將安東霖當作是某個部門的新人。
  好溫柔的語調啊,還有這身高雅的黑底白邊套裝剪裁得很合宜,加上她身上飄散的淡香水味道很好聞,安東霖心想她一定是個很有格調品味的女子,忍不住抬起頭來一探究竟。
  果然沒錯,如她所想的,她看到的正是一名絕頂美麗的女子。哎,平平是女人,她實在相形見絀。她也是來應征模特兒的嗎?如果她是老板,一定二話不用說就馬上錄取她,因為她實在是長得太過賞心悅目。不過,這張美貌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雖然寶玉的姣好臉蛋百分之一百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每天為了填飽肚皮這檔大事擔心得睡不好覺、吃不好飯的安東霖,早忘了曾和寶玉有“一撞之緣”。
  “你嘴不酸嗎?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寶玉早習慣見到這種合不攏嘴的呆滯表情了。咦?奇怪,這張素凈而帶著些憂懼的面容,他怎么好像似曾相識?
  呃……安東霖吞了一大口口水。“剛才謝謝你。”好不容易才從口中蹦出這幾個字。唉,聽聽人家那悅耳的嗓音,嘖,怎么連音質都差這么多?
  “寶小姐你來了,今天怎么好像特別早?”柜臺小姐毛蓉蓉從茶水間端了杯香味四溢的咖啡走出來。
  “嗯。”寶玉點點頭狡黠笑道:“突擊檢查,看看你們有沒有善盡職守,坐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怎么沒有。”毛蓉蓉趕緊將屁股黏在椅上。
  咦,她們的對話聽來不似應征者,反而像是高位的主管。她還是趕緊溜吧,免得讓人取笑。
  才正準備轉身由太平梯離開這個與她格格不入的地方,沒想到……
  “我想起來了!”寶玉眼中閃過亮光。
  這口發音不清的臺灣國語,她是那天那個被他車子撞到,然后昏倒在他腳跟前的那個女孩!真是該死,像他這么美的人她都沒有認出他,還說什么“再見必親自答謝”的話;不過,算了,誰叫她那天生病了,難免影響記憶力。
  “喂,你是不是叫安東霖?”寶玉在安東霖背后問道。
  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安東霖愣了一下轉過身。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再仔細想想,半個月前發生了什么事?”寶玉提示。
  半個月前……半個月前……安東霖反復咀嚼這四個字,喔!她記得……對了,就是她,那個被她視為仙女,又送她到醫院的美人。“那天謝謝你!”她向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別誤會,我可不是特地為了你這個九十度的大禮才叫回你的。”寶玉笑著。“你怎么會在這兒?”
  “安小姐是來應征助理的。”毛蓉蓉搶先回答。
  “面試過了嗎?”寶玉問。
  “還沒。”毛蓉蓉接著再答。
  寶玉點點頭。“既然是來應征助理,怎么還沒面試就想走?來,我跟你談談。”
  安東霖無法拒絕,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寶玉往回頭路走。
  穿過一間間隔間優美的辦公室,安東霖跟著寶玉一路走進她的私人辦公室。門一開,哇!格子布沙發、蕾絲窗簾、蕾絲燈罩、墻上釘著幾幅花束小品畫,這樣的擺設哪像辦公室嘛,簡直就像一間溫馨而甜蜜的家。安東霖看得出奇,心底突然燃起一股暖暖的情感。
  “坐啊。”寶玉放下手提包招呼著。
  “叩叩。”不一會,一個穿著學校制服的女工讀生端上一壺紅茶出現。
  “謝謝。”寶玉接過手,示意她沒事,可以下去。“你要喝紅茶還是奶茶?”他拿著透明茶壺問道。他不喜歡咖啡,只喝奶茶,因此,除了紅茶、奶茶,你別無選擇。
  “偶不用。”安東霖搖搖頭,她是來面試的,又不是來喝“上午茶”的。
  “你別客氣,也別拘束,你若沒意見,我就倒杯奶茶給你嘍。”寶玉在一旁矮柜上調了兩杯奶茶端來。
  “真不好意思。”連杯子也這樣精致!
  “你別緊張好不好,我們只是隨便談談。”寶玉在安東霖身旁坐下。
  “嗯。”安東霖點了下頭。然,說不緊張就真能不緊張嗎?和這樣美麗的女子同坐一塊,她連呼吸都要不順暢了,怎么能不緊張。
  “你的應試表格可以給我看一看嗎?”寶玉啜了口奶茶。
  安東霖只得從皮包里取出遞上。
  “偶的學歷不高,經歷也不多。另外,偶知道偶的狗(國)語發音很好笑。”她坦白招供,怕寶玉對她抱有太多希望。
  “你剛才所說的學歷及經歷,在別的公司也許很重要,但在我所領導的寶兒服飾卻不是排在第一位的重點。我的至理名言向來是——不問學歷,唯才是用。以往我也曾經用過很多高學歷的求職者,但是沒多久就發現他們自主性太強,總以自我為中心,聽不進別人的一絲忠告見解。像這種難以溝通的職員,雖有強力的學歷為后盾,可是我倒寧愿去起用普通學歷者;因為他們知道自身不足,所以都肯用心學習、虛心受教,這種員工才是我所要找的。”寶玉一面說,一面看著安東霖的簡述。“聽你的口音應該是才從南部上來沒多久?”
  安東霖點點頭。這口國語真是害苦她,不過,這不能怪她的,他們那個小鄉村沒有人是說國語的,而且現在就連電視劇不也一直標榜用親切的鄉土語言——閩南話。可是,臺北這里的情形卻完全不同,你若開口說的是臺語,人家會把你當異形,大家會投注怪異的眼光來看你,而且最嚴重的是——根本沒人想要理你。偏偏她說了二十多年的臺語了,一時之間很多發音她實在轉不過來。
  “可以做一個簡單的介紹,說一說家里的情況嗎?”寶玉一如主管的態度問道。
  安東霖開始緩緩地訴說自己的身世。
  “好的。偶素家中的獨女,出生在南投的一個小鎮,家里是賣菜的,雖然很辛苦,但經濟環境并不至差到哪里去。三歲那年,母親因病過世,由于父親忘不了與母親往昔霍種點滴,終其一生未再續弦。而偶可說是父親一手帶大的。親恩浩大,無以為報,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三年前,在我十八歲那年,父親突發心臟病撒手人寰,所以家中只剩偶一個人。”
  “你有男朋友嗎?”寶玉可不是故意要這么問,只是看到安東霖一直在轉動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偶……”這個問題引得安東霖又要掉眼淚了。

星期六中午才剛打完卡,安東霖匆匆離開辦公室。她的眼皮已經整整跳了一個上午,總覺得今天好似有什么事情會發生。
  忐忑不安地走在車水馬龍的敦化南路上,一步一腳印都走得她小心翼翼,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她可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才是。
  今天是她的未婚夫——石宗劍的生日,為了這個偉大的一天,安東霖很用心地偷偷計劃了好久。身為業務部主任,他總是很忙碌,這兩天還到臺中出差,要今晚才能回來。她相信他一定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所以今晚就讓她好好地展現一下拿手絕活,給他一個大驚喜。
  她急急忙忙奔向公車站,準備到超級市場去采購材料。呵呵,說來真是難為情,即使他們兩人已經相識了十余年,并且交往了五、六年,可是只要腦海中一有石宗劍的影子出現,她的臉頰總會情不自禁地浮上笑意,心頭的小鹿還會撲通撲通地亂撞呢。
  石宗劍是安東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當然也是她初戀的白馬王子。
  他的長相雖談不上是英俊瀟灑,但也還算是一表人才。說到個性,真是謙和有禮、識大體,加上既幽默又風趣,常逗得安東霖心花朵朵開,深深為之傾倒。
  那年,父親過世,大她三歲的石宗劍卻仍在軍中,無法于百日之內將她迎娶回家,因此經石家商討的結果,決定先訂下婚約以安死者在天之靈,然后再擇日給小倆口完婚。后來石宗劍從軍中退伍便只身北上求職,而她仍留在鄉下賣菜,整整守了三年的孝,直到半年前才北上與他同住。
  幾年的時空分隔下來,當安東霖再度和石宗劍在一起,她發現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以她為圓心的青年小伙子了;他變得干練、變得沉穩、變得迷人……
  由于他的引見,兩人同在一家公司上班,無形中增添了不少相處的時間,然而她仍有掛念;看著未婚女同事們主動又積極地出擊追求他,而她卻不能怒、不能言,只因上位者不喜歡辦公室戀情,所以他對外聲稱她的身分不是未婚妻,而是表妹,所以她必須要忍耐。
  此情若是要長久,豈在朝朝暮暮時。她真的愛他,至死不悔,絕無二心,只得言聽計從。然,愛得愈多,得失心也愈重,她常會在半夜夢見他離開她,她哭著、叫著,他卻頭也不回地愈走愈遠……所以,唯一能讓她安心的方法就是趕快嫁給他,就算是公證結婚也可以,誰叫那張結婚證書要比訂婚宴來得有保障多了。可是,他卻偏偏以年紀輕、一事無成,不足成家為由來拖延,所以這會兒她只得動之以情,即使是叫她獻身也在所不惜了。
  忘了前不久才因眼皮跳所帶來的不安,她現在的整顆心都好似浸在蜜糖里。

  ☆ ☆ ☆

  跑進跑出,忙了一下午,小小一張斗桌,排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全是石宗劍最喜歡吃的菜色——蔥爆牛肉、糖醋魚、宮保雞丁、小魚莧菜……另外,冰箱里還有一個心型蛋糕。安東霖滿懷著十二萬分的期待,等待石宗劍的歸來。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晚間十點他卻仍未現身。
  “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回來?”安東霖踱步,將墻上的時鐘盯得都要看穿似的。傳呼機CALL了八百遍卻千篇一律沒下文,她心想他的傳呼機可能沒電,又或者不方便打電話,再不然就是高速公路塞車,耽誤了回家的時間。哎呀,下回真該忍痛花錢給他辦一支大哥大才是。
  她無奈地趴在陽臺的欄桿上看星星。涼風襲人,吹去了白日的暑氣。記得在家鄉的時候,石宗劍曾遙指著天邊的星星對她說:“瞧,那是大熊星、小熊星、北斗星……”她總是很用心地記在心里。可是來臺北之后,這樣的愜意已不復見,而且要在臺北的夜晚看到那么多星星,根本是不可能。
  寧靜的小巷子中突有汽車行駛聲滑過耳際,她自然而然地把目光移至陽臺下方。是輛高級房車賓士耶,怎么會出現在他們這種不算高級的住宅區中?
  賓士車門一開,露出半個身影來,是一個男人,是石宗劍!安東霖差點興奮地叫出名字,不過,他剛露出一半的身軀突然縮了回去……
  居高臨下,再加上路燈的照射下,安東霖透過車子的擋風玻璃看得很清楚,石宗劍他正在親吻著駕駛座上的那個女人,這是怎么一回事?難道說……這兩天他們都在一起?!又或者……他們是什么開始的?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把她當作是傻瓜一般欺蒙?!她的情緒霎時由高漲轉為低落,腦際陣陣雷轟,炸得她無從思考,一雙腿居然負荷不了身體的重量軟了下去。
  他……他怎么能這樣待她?
  安東霖的心、安東霖的眼、安東霖的腦全都呈現空白狀態,她猶如跌入無底洞,整個人不斷往下沉,不知要沉到何處才能停下來。
  她試著鎮靜自己,冷汗卻不斷冒出來。她是這樣相信他,并把他奉為天一般依賴,可是……為什么?
  “東霖。”石宗劍轉開門鎖叫道。那親熱而熟悉的口氣,若不是才親眼目睹他的出軌,實在是聽不出任何破綻。
  原本她應該要一躍上前給他一個擁抱、一個吻的,但此刻她實在做不到。
  安東霖無語,臉龐早已布滿淚水。想到往事一幕幕從眼前掠過,她心底直喊委屈,她有許多話想問,可喉嚨卻像被什么梗塞住,半天開不了口。她多希望一切全只是她的錯覺,對,是幻覺,只要石宗劍開口說句否認的話……
  叫了幾聲沒回應,卻突見安東霖一語不發地背對著他坐在陽臺上,石宗劍是聰明人,當下心中已明白一二。好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省得他再想其它的借口。
  “你看見了?”
  你看見了?沒有辯解,只是一句“你看見了”就定了安東霖的死刑。原來現實真可以改變萬物,海會枯,石會爛,更何況只是幾句誓言。她強咬住下唇,眼淚涔涔不止,擺在眼前的全是鐵一般的事實。
  “她叫夏令瑩,是夏老板的小女兒。同在公司,你多少也該聽說,夏老板膝下無子,令瑩是他最偏愛的女兒。來臺北這幾個月下來,我相信聰明如你一定也能知道我的用心。社會實在太黑暗,像我們這樣沒有絲毫背景的人,真不知道要到何年伺月才能夠出頭天。”石宗劍并無隱藏,但語氣之中也無愧疚之色。
  這么說來,他們倆在一起也有段不少的時日了。“你怪我成了你的絆腳石?”天東霖喃喃說道,聲細如蚊,石宗劍若豎不起耳朵,想必根本聽不見。
  “東霖,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辜負了你的情意,不能為你實現當初的誓言。你罵我、打我…詛咒我……只要能讓你覺得好過點,但就是別像現在這個樣。”
  老套,怎么每個負心漢都喜歡說同樣的話?
  全身虛軟的安東霖早已沒有力氣去做那些,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已不能再照顧你,也不值得你再死心塌地地侍我,你還是早早忘了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
  又是老掉牙沒新意的話。
  “別說了,我明白,我了解——”半天,安東霖有氣無力地輕聲說。“你有權利選擇你的未來,我不會干涉。”
  春夢易殘,好花易謝;眼皮沒白跳,夢境終成真。這樣的心碎,安東霖雖不能接受,但卻又無法與之抗衡。
  “這幾天我會先搬出去,房子的租金我仍會付一半,直到你搬走為止。”石宗劍說罷,便回房中收拾。
  他是這樣的無情……石宗劍所說的每一句都似浪濤,排山倒海地向安東霖襲來,壓得她快要透不過氣來。
  不曉得過了幾分鐘,只見石宗劍提了簡單的行李出來。“我走了。”
  待石宗劍關上鐵門,安東霖都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她應該要留下他的,她應該要抱往他的腳祈求的,她應該要盡力挽救些什么的,可是她什么都沒做。她不愿被他看不起,但卻實在不能否認心底還是很愛他,她不愿意他走啊。
  待石宗劍早已遠走,安東霖才擠出吃奶的力道,酸楚地大叫了一聲:“宗劍!”老天啊,你怎么這樣待我?

寶玉仔細地聽完安東霖的故事。哎喲媽媽啊,像這種犧牲自己,完成他人的笨劇情,若換作是他,打死都不會讓它發生的。而且這個世紀的女人已和從前大不相同,面包、愛情全是自己爭得,再不是躲在男人的臂彎里。因此,還能遇見像安東霖這種柔弱的傻女人,實在是得列為保護動物來展覽。
  雖然寶玉現在最想張口大笑,不過血液中隱含的婦人之仁還是油然而生,他伸出手來拍了拍安東霖的手背。
  “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我不曉得。”安東霖滾滾的淚水仍是滑了下來。她低頭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發愣,明白自己愈是在乎這些,便愈揮不掉他的影子,只有更加痛苦而已,何必呢?她總得學會保護自己,尤其是在失去他之后……
  寶玉搖搖頭,從桌子底下取來一整盒“舒潔兩百”面紙遞上。
  “來,要哭就要盡情地哭,像我這樣……嗚哇……啊……啊……哇啊啊……”只見他張大著嘴奮力哀號著,表情倒十分認真地引導安東霖向他看齊。
  “嗯?”安東霖看了寶玉一眼愣了一下。早餐都還沒吃呢,沒力氣啦,不過,輸人不輸陣,她怎能辜負她的好心好意?鬼吼鬼叫一番,發泄出心內的窩囊氣也好。
  “嗚……哇……啊……”
  沒想到安東霖個子小小,嗓音倒是不小。寶玉突然意識到身旁這巨大噪音。
  “好了好了,夠了,快別哭了,還好我們都是女人,要不然人家會以為我對你做了什么不規矩的事。”
  “喔,呷歹勢。”安東霖雖還在啜泣,不過心情已經好了許多。這可是她與石宗劍分開后,第一次在人前吐露感情秘辛,第一次任由自己嚎啕大哭呢。而原本埋在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苦澀,頓時消散不少。說來也真奇怪,她怎么會這么自然地就對寶玉說了、做了這些事來?
  “你還愛著他?”寶玉并非是在損人,他可是有目的的。男不男、女不女的身子與心情,讓他從沒談過一次刻骨銘心或是纏綿悱惻的愛情,正確的說法是,根本沒談過一次真正的戀愛。若以女裝和男人出去,但是手牽手的卻是兩個男人,那有多惡心呀;若以男裝和女人出去,但他的心思明明又是個女人,那也很難為情。這回碰見有人毫不保留地在他面前細述感情,他可來勁了,就當是彌補自身的缺憾好了,借此充當軍師,指點迷津,干過戀愛的癮也好。
  “我……”安東霖幽幽地點了下頭。真該死,都說好要徹底忘了石宗劍,怎么這會兒又……她的淚水又涌了上來。
  “你若仍愛他,我有主意可以幫你爭回來。”寶玉非常有把握。
  安東霖迷惘地對著寶玉說:“你?”
  “照你的故事看來,你未婚夫并非是不愛你,只是被物質條件所蒙蔽,如果說你今天是個自立自主,甚至優秀到可以幫夫的成功女人,那么他就絕對會回頭。而我有把握能將你變成君子好逑的超級窈窕淑女。”寶玉心中開始策劃,并對自己的計劃信心滿滿。
  寶玉堅信“自信”是各種企圖心的首要條件,而眼前這個叫安東霖的女孩身上卻見不到任何一絲一亳自信。因此,他明白她所需要幫忙的,只是為她增添并加強自信心即可。
  “呃?”這是什么意思?
  “不相信?”寶玉見安東霖正傻傻地盯著他看。
  不是不相信,但是,憑她真的可以嗎?“我真的有機會可以再回到石宗劍身邊?”
  “當然。不過,不是你回到他身邊,而是他回到你身邊。另外,我只怕到時候你又會不要他。”寶玉嫣然笑道。那雙瞇瞇眼的電力,可是會電死好幾千萬打的男人。
  “不會的。”我只要他,我一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和石宗劍在一起。安東霖在心中喊著。
  “那就試試嘍。”寶玉眨了兩下眼睛表示“等著瞧”。這份工作將會很辛苦喔,你愿意接受磨練及挑戰嗎?”話語一轉,站起身,再添了杯紅茶。
  “愿意,我一點也不怕辛苦,而且我是真的很愿意學習。”安東霖用力點頭,為了石宗劍,她要努力。
  “很好,你被錄取了,什么時候可以開始上班?”寶玉頭也不回地說,剝了顆奶球倒進紅茶中。
  “隨時都可以。”菩薩總算顯靈了,她的人生出現了一座閃亮的燈塔,將迷失在大海上的她招回了岸。
  “那就明天吧。我們公司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我會交代下去,讓人事課的人明天派人帶你熟悉一下環境。你以后就跟在我身邊,做我的特別助理。”
  寶玉的抉擇對安東霖而言無疑是項恩典。
  這實在太像夢境一般,飄飄然的,順利得太不真實了。安東霖起身再環顧了四周一會兒,然后,她狠狠地咬了自己手背一口。
  “你在做什么?”才端回奶茶的寶玉連忙放下杯子拉開安東霖的手。咦,好深的齒痕,她到底在做什么,餓昏了不成!?這樣大力一咬,他都替她覺得疼呢。
  “確定不素一場夢啊。”安東霖終于展露出一個輕柔的笑容。
  天啊,她還真笑得出來。寶玉真是服了她,而且是五體投地。第一次見到這種天真的怪胎,不過,卻有點兒可愛。
  “好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寶玉朝門口移動。
  “多謝你,寶小賊(姐)。”安東霖下意識摸了摸并轉了轉那枚定情戒指。“我這樣叫沒錯吧?我剛才聽見別人都是這么稱呼你的。”
  小賊?小姐!他什么時候竟變賊了!?無奈啊。
  “對了,把手上那只戒指脫下來給我。”寶玉伸出手掌說。
  “做(這)……”安東霖不解。這是什么道理,班都還沒上就得押東西?再者,這只戒指跟了她三年半來都未曾離過手。
  “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以早日取回這只戒指做努力的目標。”寶玉理由充沛地做了此番解釋。“或者你可以回去再審慎考慮是否要相信我?”
  “不,偶相信你。”她有些不舍地取下戒指,交給寶玉。


第03節
寶玉上下班一向沒個準,時間對他這種吃設計飯的人而言并不具任何意義,搭電梯抵達六樓的寶兒服飾時已經是過十一點的事。
  專坐門面的總機毛蓉蓉大概是偷溜先去吃午飯了。
  “寶小姐。”經過開放式的辦公室,里頭的人見了寶玉莫不開口打聲招呼。
  “早啊。”寶玉也回了禮,不過,現在實在是不能算早了。
  經過茶水間,寶玉不經意地聽到有人在談論……他停下身來聽著。
  “你看到沒?”毛蓉蓉拉著葉麗茱的手肘道。
  “什么?”葉麗茱正手壓著開飲機的熱開水。
  “就是新來的那個安小姐啊——寶小姐的特別助理。”毛蓉蓉眼睛朝四周骨碌碌地轉,好確定并無閑雜人等。
  “怎么樣?”葉麗茱仍在壓熱開水,她怎么要這么多熱開水啊?
  “這么說你今早還沒見過她嘍?”總算換毛蓉蓉接手壓熱開水了。
  “她是圓的、扁的,我壓根都還沒見過呢。”葉麗茱腦海里一點譜也沒有。
  “是喔?也對,她來上班的第一天你正好請假,所以沒看到人事課的人帶她拜會各部門的情形。”毛蓉蓉嘆道。看來全公司除了寶小姐,和安東霖接觸最多的非她莫屬。
  “這很可惜嗎?她長得很美?很有氣質?還是學歷很高?又或者很時髦?身材很好?她是寶小姐的親戚?”葉麗茱一個個猜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她要去見見她。
  “都不是。她長得相貌平平,氣質平平,身材平平,學歷才高中。不過她那一口臺灣國語,真是可以讓你笑破肚皮。再來,她對于穿著打扮實在……嘖,你不曉得,她今天居然穿了件紅色碎花的絨毛衣,配上黑色大花的過膝A字裙,整個人看上去只能說是花團錦簇。然后更妙的是鞋子,是那種頭大大的面包鞋耶,真是笑死我了。這種人如果說是寶小姐的親戚,我想寶小姐可能會選擇一頭撞死來撇清。說來她的運氣實在太好,寶小姐不管人事任用已經有很久的時間,可是那天偏偏就是寶小姐親自面試她,而且還把她留在身邊。哎喲,我真是不明白為什么。”毛蓉蓉說得有點酸味,但對于安東霖的衣著說得完全正確。
  “啊,是你在嫉妒人家吧。”葉麗茱取笑著。
  “討厭啦!我到寶兒上班已有兩年之久,身上的穿著打扮總是不知不覺地學習寶小姐優雅而高貴的形象;她是那樣的完美,是我不斷仿效的偶像,可是這樣完美的人,卻突然被那樣不協調的鄉下人給破壞了,我心里當然有點不是滋味。”毛蓉蓉解釋道。
  “聽你這么說那倒也是,寶小姐獨特的氣質一直是我們有目共睹,現在若真是讓你口中那樣一個村姑給破壞了,那真的是會教人嘆氣。”葉麗茱也同意毛蓉蓉的說法。
  “怎么樣?要不要借口認識新同事的名堂去看看她啊?”毛蓉蓉鼓動。
  “真是一個好大的名堂。”
  “哈哈哈!”兩人在茶水間不知不覺就笑出了聲。
  事實上,只要在寶兒服飾上班的女員工,便如同毛蓉蓉所說,寶玉有信心自己會像一個大磁鐵,吸引著她們群起仿效,因此他也絕對相信她們的審美觀。現在照毛蓉蓉的形容聽來,安東霖今日的穿著真的是很慘、非常慘、有夠慘。寶玉腦中瞬時繪出那個足以令人摔破眼鏡的樣子,他急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媽媽咪啊,雖然自她就職以來的一個星期他就天天目睹她的奇裝異服,聽她的奇言怪語……
  轉開門把前,寶玉還夸張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唉,希望是毛蓉蓉說得太過火,要不然他也怕會當場吐血呢。
  一進門,看到的畫面的確讓寶玉手軟、腳軟、全身軟。安東霖竟然挽起頭發,正哼著歌站在椅子上擦拭會客廳與他辦公室之間隔間用的那塊透明大玻璃。這……這種姿態活像請來打掃的菲籍女傭嘛,他全身血脈沒逆流算是萬幸了。
  由玻璃窗上驚覺到有人影,安東霖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過頭。
  “寶小賊,你來了。”她心中還在想寶小姐可能會贊她勤快呢。哪個老板不喜歡把員工一個當作兩個來用呢。
  “你在做什么?”第一次覺得要開口說句話竟是這么的艱難。
  “偶?”擦玻璃窗啊,難道寶小姐看不出來?“偶素看這塊玻璃大概很久沒倫擦夠(過)了,上頭有點蒙,不素很清尺(楚),偶心想偶反正沒素,所以就向總務處借了一瓶穩潔來……”
  “安小姐,我請你來是做特別助理,不是小妹耶。”呆若木雞的寶玉趕緊將門關上,此情此景再讓第三人看到可不得了。
  他快步走到安東霖身旁,很習慣地在她額頭敲了記。
  啊!寶小姐竟然敲她的頭,她一定是在生氣。才上了幾天班,安東霖對寶玉的習性并無一點概念。“可素……你還沒來,偶又沒素做,手(所)以……”她臉上表情已經出現哀怨。
  不要哭啊!寶玉預警,語氣隨即軟了下來。“你把小妹該做的事做完了,她要做什么?嫌薪水不夠,還想跟人家搶飯碗啊。”
  “不素,偶絕對沒有這個意束(思)。”安東霖只當自己做錯了事,鼻頭不禁酸澀了起來。
  不得了了,她的眼眶竟然迅速紅上一圈。
  “瞧你緊張的樣子,我又不是在責備你。我曉得你的出發點絕對是善意的,只是你這樣的行為,若不小心讓其他同仁看到了,可能會對你的風評有所影響。大公司里有大公司的制度,你若俞越了范圍,別人不一定會夸贊你、表揚你,或者是感謝你,有的時候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誤解,因此,我希望你能盡快習慣自己所處的角色,以及所該做的事項。”
  “對不起,寶小賊,以后偶會注意。”安東霖對著寶玉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
  “這里是臺灣,不是日本,別老在我面前做出日本人那必恭必敬的一套,我受不了。另外,書柜上有很多書,你以后再遇到沒事做的時候,就多看點書;要知道,羅馬絕不是一天能造成的,因此,你要時刻警惕自己,知道嗎?”寶玉繞過透明玻璃窗,步入辦公室,拉開咖啡色小牛皮辦公椅坐下去。
  “素。”安東霖只是低著頭,跟著他。
  “喔,還有一點,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臉,這是一種基本的禮貌。”寶玉雙手合掌靠在下巴前等待著安東霖抬起頭來。
  “素。”安東霖很不自然地稍稍抬起頭來看著寶玉,說完這個字后又低下了頭。
  “這幾天我仔細觀察過你,對于要將你改造成‘超級窈窕淑女’的計劃,我已經擬好了先后順序。首先,我幫你買了一套小朋友學習ㄅㄆㄇ的錄音帶;你的國語實在有必要從頭學起。”寶玉想得真周到,看來他可是很認真地在進行這個計劃。
  “素。”安東霖點頭答應。
  “不是‘素’,是‘是’,有卷舌的ㄕ。”寶玉糾正。
  “偶會改。”安東霖再點頭。
  “也不‘偶’,是‘我’,有ㄨ的音,而且有三聲。”寶玉再糾正。這的確是項長期抗戰,他可不能被打敗。
  安東霖這回不敢出聲了,只是又點了點頭。
  唉!寶玉搖搖頭,孺子可真不容易教也。
  “我不僅要你注意發音,還要你學習說話的態度。你來,來來。”他站起身來,拉開左后方用來掛衣服的柜子。“我給你一個功課,你現在站在這張鏡子前面,兩眼看著自己,先照平常說話的方式說一次話看看。”
  “這……”安東霖回頭看了寶玉一眼。
  “站正,看你自己。”寶玉雙手向后扳了一下安東霖的雙肩要她挺胸,然后扳正她的頭。“可以開始說句話了嗎?”
  “偶……”真是難為情!要她對著人說話都已經有些忸怩,更何況是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自言自語。還有,鏡子中的自己和寶小姐站在一起,一比較之下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安東霖又想低下頭去了。
  “偶什么?‘我’!眼睛不要亂飄,你不想要回戒指了嗎?”
  寶玉自辦公桌上拿起廣告部早上才送來的企畫案。
  “我不曉得鏡子對你的意義是不是只是用來照照臉上又多了一顆青春痘,或是頭頂又多了根白頭發,但它對我,卻是使我看清自身優缺點的良師益友。要想成為一名大家閨秀的淑女,最重要的只是一種心態——自信心。有了自信心,便能將你全身的光彩散發出來,因此,我要你抬頭挺胸地練習笑容、練習語氣,在不同場合、不同環境,要有各種不同但卻得宜的變化。記住,未來是掌握在你自個手中,要好要壞,只在你的一念之間。我所說的,相信你不會不明白。”
  他轉身將“小朋友學ㄅㄆㄇ”的錄音帶送進音響中后留下安東霖一個人,逕自移往會客廳辦公。
  “偶偶偶……真夭壽,有夠歹勢咧。”背著寶玉,安東霖對著鏡子大皺眉頭。
  “不準說臺語,跟著錄音帶練習ㄅㄆㄇㄈ。”倚坐在沙發上的寶玉一邊翻動著企畫書說道。
  “八(ㄅ),趴(ㄆ),媽(ㄇ),發(ㄈ)……”
  她發的是什么音?隨便叫個一年級的小學生來都讀得比安東霖好。
  他搖搖頭,努努嘴,真糟糕!
  還有,該要說的反而沒說出口。她的那身衣著的確是愈看愈怪,這樣的特別助理他怎么帶得出去?看來要將她從頭到尾重新打造是得花些時間及心思。不過,當務之急是得先建立她的優雅儀態,否則就算是給她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這一整天,除了中午休息的一個半小時外,就只看見安東霖一個人極度不自然外加不知所措地站在鏡子前與儀態奮戰;而寶玉則是抱著電話左一通、右一通的,然后東跑跑、西跑跑,一會兒站、一會兒坐,左看看安東霖,右量量安東霖的。
  “好了,快下班了,你休息吧。”
  安東霖左等右等,終于盼到了寶玉這句十分有良心的話來。
  “這幾天在我未來之前,你就練習國語,知道嗎?”寶玉拉開抽屜取出一臺隨身用語言練習機。“這臺語言練習機給你,我希望你能利用走路及坐車或是上廁所的時間來改正口音。”
  “素。”安東霖接過手來,然后坐回墻角邊與寶玉斜對面,一個星期前才為她新增加出來的辦公座位。
  “東霖,你……”寶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是怕話一出口便要傷了安東霖幼小而脆弱的心靈。
  “有蝦米問題是某?寶小賊。”才準備松口氣的安東霖馬上由座位上站起身來。
  “嗯……我是想問你,你還有沒有其它比較正常……我是說正式的衣服或鞋子?”寶玉仍不得不說,但態度表現得十分輕松。
  “正式?”安東霖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衣裝。“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的道理她不是不知道,而且老實說。從面試那一天開始,她就很清楚自己和寶兒服飾里任何一個女同事相較,都顯得差人家一大截;可是現在她每天填飽肚子都要成問題了,哪還有多余的錢去添購服飾行頭?她總不能天天都穿那套面試專用服吧。“嘸,縮(說)老實話,偶帳戶里沒有多余的錢。”她只能據實以答。
  “那么,你介不介意穿人家穿過的衣服?”寶玉早幫她想好了服飾來源——田蜜蜜,如果安東霖沒有異議的話。
  安東霖搖頭,有得穿已屬偷笑,她才不敢“氣嫌”。
  “那好,我這里正好有幾件素色、剪裁簡單,但不失大方的洋裝和套裝、褲裝,你看喜不喜歡?”寶玉走出辦公室,至會客室拖來一只大皮箱攤在地上。

蹲在皮箱面前拉開拉鏈。哇,滿滿一整箱的衣物,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來件衣服。不夸張,每一件看來都跟新的沒有兩樣嘛。安東霖興沖沖地在衣堆上摸了摸、翻了翻。
  “如何?還有,你的腳是穿二十三號半的鞋子吧。”寶玉像是會變戲法一般,另外又再取出兩雙黑、白色全新矮跟淑女鞋來。
  “這……寶小賊你……”安東霖訝異的表情夸張地展現在臉蛋的每一個角落,因為,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腳該穿多大的鞋,她通常是只買五百塊以下的地攤貨;地攤貨嘛,鞋號哪有一定,反正能合穿就行了。
  “等過幾天我比較空閑的時候,我再帶你去我常去的那家發廊,讓他們幫你設計一個新的發型。你現在這個清湯掛面的樣子,實在顯現不出屬于你的特色及氣質。”寶玉拿起一件件服裝在安東霖胸前比著。
  哎喲,上發廊設計一個頭要花幾多錢啊?!更何況寶小賊會去的一定不是普通消費的店。她啊,通常只是花個一百塊之內的小錢,給那種家庭式美容院的歐巴桑把頭發剪短便罷。
  “但素,寶小賊,偶現在沒有錢。”
  “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這個是小事。”從沒缺過錢,寶玉是不會懂得人家一分一毫都得錙銖必較的心理。
  小事?對安東霖可是件天大的事呢。
  “放心,我不會從你薪水扣的。”寶玉看得出安東霖臉上流露出的那分對金錢的心疼樣。
  “不,應該要扣的,你盡管扣去,偶也不素那種貪得無厭的倫。”安東霖急急辯道。
  “別再提錢的事了。這箱衣物我看你大概也不容易搬回去,收拾一下,等會兒我叫車子送你回去。”寶玉拍拍安東霖的頭,投遞一個美美的微笑。

  ☆ ☆ ☆

  幾天下來對著語言練習機埋頭苦練,落得舌頭打結不“輪轉”的下場,安東霖好不容易終于抓對了幾個字音。“寶小姐。”
  “嗯。”才走進辦公室的寶玉隨意地應了一聲。
  “寶小姐,請用茶。”安東霖今天變靈活了?!寶玉才坐上辦公椅,奶茶已端至面前——兩包糖,兩顆奶球,她終于記得了。
  寶玉只看了安東霖一眼,端起奶茶輕啜一口。“嗯,你注意到我的習慣了,觀察力算是及格。”
  “寶小姐,早上壽(攝)影師有打夠(過)電話來,說素要詰你挑DM的照片。”特地在每句話前都加了“寶小姐”,安東霖很努力、很努力地咬正發音;寶玉不要再沒發現了,要不然她還得再故意去制造些問題來問寶玉呢。
  “喔,你幫我撥通電話告訴他,請他下午過來。”
  “素,寶小姐。”安東霖再更用力地強調那三個字。
  沒有,寶玉一點都沒發現她的用心。她呆呆地站在桌邊等了一下子。
  “你還有事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沒有了,寶小姐。”安東霖沉下眼睛。唉,大概是她的發音還不夠標準到能聽得出端倪吧,她安慰自己。
  “別寶小姐、寶小姐的叫,以后你……你剛才叫我什么?”寶玉終于聽出了玄機,不枉安東霖此番刻意地喚叫。
  “寶小姐。”安東霖叫道。哈哈,口水總算沒白浪費。
  是嘛!他可終于回復小“姐”本音。“有進步!繼續加油。”
  “嗯。”安東霖用力地點了點頭。

  ☆ ☆ ☆

  “去去去,上學去。來來來,做游戲。老師早,小朋友早……”抱著語言學習機,安東霖正在練習念小學課本上的短文。
  經過寶玉三不五時的暗示以及機會教育,這半個月來安東霖的發音和外貌是出現了不少的變化。就是嘛,這才稍微像是個生活在大臺北都會區的女人,不過,距離做一只“雕花花瓶”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她信心仍不足,無法將衣服的特色完全表現出來,目前她只是衣穿人,不是人穿衣;另外,走路的姿勢也有待改善。
  “ROSE,臺步教室現在有沒有人在用?”寶玉按了內線,直接對著電話機問了兩句話。
  “目前沒有,要到下午三點。”負責模特兒部門事宜的ROSE回話。
  “好,我五分鐘后過去。另外,麻煩你把這個月底以前的空室時間列出來給我。”寶玉拿著一支鉛筆指著桌子上的小桌歷。
  “OK,一會兒見。”ROSE收線。
  “念了一個早上的注音,你不累?走,我們到對面去。”還不待安東霖會意,寶玉已抓著她走出辦公室。
  啊?對面?!是模特兒經紀公司!母啊,寶小姐帶我去做什么?哪兒的男男女女個個都像大明星似的,而她啊——真是汗顏呀。
  跟著寶玉屁股后頭走,才轉入經紀公司的內部,只見那四周墻壁上掛了好些當紅明星的照片呢。黎明!黎明!萬花叢中,眼尖的安東霖馬上看到其中一張十六寸大,寶小姐與當紅歌手黎明挽著手站在一塊的合照。那可是她最最最喜歡的偶像明星,所以不由地多停立了幾秒鐘,為她那離她遠去的未婚夫——石宗劍,大家都說他的面容從某些角度看來與黎明有些神似……
  “來,進來,東……東霖?”寶玉打開臺步教室的門,轉頭就要喚安東霖。人呢?才幾步的距離,右轉一個彎而已嘛,她也能跟丟?真是離譜。
  寶玉倒走回去,側靠在墻角上。那倚靠的姿勢無論是正著看、倒著看、左看、右看,實在是優雅得沒話說。但是,同樣的姿勢你叫安東霖去做做看,包準讓你從椅子上跌下來,摔得眼鏡破裂還彎了骨架。為什么呢?氣質大不相同嘛。
  “你也喜歡黎明?通常我不太喜歡和站在鎂光燈前工作的人一起拍照,這一行的人都很美、很俊,但是卻毫無靈魂,整個人像是行尸走肉,看不出特色來。而他生得不很俊美,也不是帥氣,倒是十分具有氣質,沒讓復雜的環境所蒙蔽。我的主張是,美丑不重要,氣質的好壞排第一;當然,好的氣質更要加上充沛的自信,才能更相得益彰。”
  “我明白。”安東霖點點頭,挪移腳步走向寶玉。
  才進臺步教室,啊!鏡子。安東霖對鏡子已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甚至有時候經過路邊的店家看見鏡子,她還會停下腳步端詳自我一番。但是,這里四面都是鏡子,景象真是怪可怖的!安東霖左右張望,想躲都沒個地方躲,偏偏……
  “站到中間去。”寶玉不知何時按下放音機的按鍵,此時,整個房間里正飄傳著爵士輕音樂。“抬起頭,挺起胸,眼睛平視前方,雙肩自然下垂,站立時雙腳要并攏,腳尖的位置向左右微微張開一點。”寶玉一邊動口,一邊動手,指揮著安東霖。
  實在是難為情得要命。安東霖似一具木偶,寶玉拉一下,她動一下。
  “你看看,這樣子是不是優雅許多?”
  他雙手扶在安東霖肩上,從鏡子里可以看見寶玉露出鼓勵的笑容。
  “再來是要教你走姿。你看著……”寶玉看似輕松地抬腿走路,直走、轉彎、向后轉……“看仔細,要走在一條直線上,而且每跨出的任一步,腿都要打直呈一條斜線……你走一次我看看。”
  由四周鏡子里映出的姿態及表情是一級怪,安東霖真的是不喜歡這間滿是鏡子的房間,她好似是透明的,全身光溜溜的被人看穿,那種感覺只能用別扭的十次方來形容。
  唉,腿是有點伸直啦,步伐也刻意走出了兩直線,但是……就算丟掉她的害羞不自然來看,還是有些不對勁。
  “再來一次。”寶玉抱著雙肩再看一次。“喔,是你這雙鞋的高度太低了,所以走路時才看不出女人應有的搖曳生姿。”他恍然大悟,隨即走到音響后頭的一面鏡子處打開。
 
蹲在皮箱面前拉開拉鏈。哇,滿滿一整箱的衣物,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來件衣服。不夸張,每一件看來都跟新的沒有兩樣嘛。安東霖興沖沖地在衣堆上摸了摸、翻了翻。
  “如何?還有,你的腳是穿二十三號半的鞋子吧。”寶玉像是會變戲法一般,另外又再取出兩雙黑、白色全新矮跟淑女鞋來。
  “這……寶小賊你……”安東霖訝異的表情夸張地展現在臉蛋的每一個角落,因為,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腳該穿多大的鞋,她通常是只買五百塊以下的地攤貨;地攤貨嘛,鞋號哪有一定,反正能合穿就行了。
  “等過幾天我比較空閑的時候,我再帶你去我常去的那家發廊,讓他們幫你設計一個新的發型。你現在這個清湯掛面的樣子,實在顯現不出屬于你的特色及氣質。”寶玉拿起一件件服裝在安東霖胸前比著。
  哎喲,上發廊設計一個頭要花幾多錢啊?!更何況寶小賊會去的一定不是普通消費的店。她啊,通常只是花個一百塊之內的小錢,給那種家庭式美容院的歐巴桑把頭發剪短便罷。
  “但素,寶小賊,偶現在沒有錢。”
  “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這個是小事。”從沒缺過錢,寶玉是不會懂得人家一分一毫都得錙銖必較的心理。
  小事?對安東霖可是件天大的事呢。
  “放心,我不會從你薪水扣的。”寶玉看得出安東霖臉上流露出的那分對金錢的心疼樣。
  “不,應該要扣的,你盡管扣去,偶也不素那種貪得無厭的倫。”安東霖急急辯道。
  “別再提錢的事了。這箱衣物我看你大概也不容易搬回去,收拾一下,等會兒我叫車子送你回去。”寶玉拍拍安東霖的頭,投遞一個美美的微笑。

  ☆ ☆ ☆

  幾天下來對著語言練習機埋頭苦練,落得舌頭打結不“輪轉”的下場,安東霖好不容易終于抓對了幾個字音。“寶小姐。”
  “嗯。”才走進辦公室的寶玉隨意地應了一聲。
  “寶小姐,請用茶。”安東霖今天變靈活了?!寶玉才坐上辦公椅,奶茶已端至面前——兩包糖,兩顆奶球,她終于記得了。
  寶玉只看了安東霖一眼,端起奶茶輕啜一口。“嗯,你注意到我的習慣了,觀察力算是及格。”
  “寶小姐,早上壽(攝)影師有打夠(過)電話來,說素要詰你挑DM的照片。”特地在每句話前都加了“寶小姐”,安東霖很努力、很努力地咬正發音;寶玉不要再沒發現了,要不然她還得再故意去制造些問題來問寶玉呢。
  “喔,你幫我撥通電話告訴他,請他下午過來。”
  “素,寶小姐。”安東霖再更用力地強調那三個字。
  沒有,寶玉一點都沒發現她的用心。她呆呆地站在桌邊等了一下子。
  “你還有事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沒有了,寶小姐。”安東霖沉下眼睛。唉,大概是她的發音還不夠標準到能聽得出端倪吧,她安慰自己。
  “別寶小姐、寶小姐的叫,以后你……你剛才叫我什么?”寶玉終于聽出了玄機,不枉安東霖此番刻意地喚叫。
  “寶小姐。”安東霖叫道。哈哈,口水總算沒白浪費。
  是嘛!他可終于回復小“姐”本音。“有進步!繼續加油。”
  “嗯。”安東霖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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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去去,上學去。來來來,做游戲。老師早,小朋友早……”抱著語言學習機,安東霖正在練習念小學課本上的短文。
  經過寶玉三不五時的暗示以及機會教育,這半個月來安東霖的發音和外貌是出現了不少的變化。就是嘛,這才稍微像是個生活在大臺北都會區的女人,不過,距離做一只“雕花花瓶”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她信心仍不足,無法將衣服的特色完全表現出來,目前她只是衣穿人,不是人穿衣;另外,走路的姿勢也有待改善。
  “ROSE,臺步教室現在有沒有人在用?”寶玉按了內線,直接對著電話機問了兩句話。
  “目前沒有,要到下午三點。”負責模特兒部門事宜的ROSE回話。
  “好,我五分鐘后過去。另外,麻煩你把這個月底以前的空室時間列出來給我。”寶玉拿著一支鉛筆指著桌子上的小桌歷。
  “OK,一會兒見。”ROSE收線。
  “念了一個早上的注音,你不累?走,我們到對面去。”還不待安東霖會意,寶玉已抓著她走出辦公室。
  啊?對面?!是模特兒經紀公司!母啊,寶小姐帶我去做什么?哪兒的男男女女個個都像大明星似的,而她啊——真是汗顏呀。
  跟著寶玉屁股后頭走,才轉入經紀公司的內部,只見那四周墻壁上掛了好些當紅明星的照片呢。黎明!黎明!萬花叢中,眼尖的安東霖馬上看到其中一張十六寸大,寶小姐與當紅歌手黎明挽著手站在一塊的合照。那可是她最最最喜歡的偶像明星,所以不由地多停立了幾秒鐘,為她那離她遠去的未婚夫——石宗劍,大家都說他的面容從某些角度看來與黎明有些神似……
  “來,進來,東……東霖?”寶玉打開臺步教室的門,轉頭就要喚安東霖。人呢?才幾步的距離,右轉一個彎而已嘛,她也能跟丟?真是離譜。
  寶玉倒走回去,側靠在墻角上。那倚靠的姿勢無論是正著看、倒著看、左看、右看,實在是優雅得沒話說。但是,同樣的姿勢你叫安東霖去做做看,包準讓你從椅子上跌下來,摔得眼鏡破裂還彎了骨架。為什么呢?氣質大不相同嘛。
  “你也喜歡黎明?通常我不太喜歡和站在鎂光燈前工作的人一起拍照,這一行的人都很美、很俊,但是卻毫無靈魂,整個人像是行尸走肉,看不出特色來。而他生得不很俊美,也不是帥氣,倒是十分具有氣質,沒讓復雜的環境所蒙蔽。我的主張是,美丑不重要,氣質的好壞排第一;當然,好的氣質更要加上充沛的自信,才能更相得益彰。”
  “我明白。”安東霖點點頭,挪移腳步走向寶玉。
  才進臺步教室,啊!鏡子。安東霖對鏡子已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甚至有時候經過路邊的店家看見鏡子,她還會停下腳步端詳自我一番。但是,這里四面都是鏡子,景象真是怪可怖的!安東霖左右張望,想躲都沒個地方躲,偏偏……
  “站到中間去。”寶玉不知何時按下放音機的按鍵,此時,整個房間里正飄傳著爵士輕音樂。“抬起頭,挺起胸,眼睛平視前方,雙肩自然下垂,站立時雙腳要并攏,腳尖的位置向左右微微張開一點。”寶玉一邊動口,一邊動手,指揮著安東霖。
  實在是難為情得要命。安東霖似一具木偶,寶玉拉一下,她動一下。
  “你看看,這樣子是不是優雅許多?”
  他雙手扶在安東霖肩上,從鏡子里可以看見寶玉露出鼓勵的笑容。
  “再來是要教你走姿。你看著……”寶玉看似輕松地抬腿走路,直走、轉彎、向后轉……“看仔細,要走在一條直線上,而且每跨出的任一步,腿都要打直呈一條斜線……你走一次我看看。”
  由四周鏡子里映出的姿態及表情是一級怪,安東霖真的是不喜歡這間滿是鏡子的房間,她好似是透明的,全身光溜溜的被人看穿,那種感覺只能用別扭的十次方來形容。
  唉,腿是有點伸直啦,步伐也刻意走出了兩直線,但是……就算丟掉她的害羞不自然來看,還是有些不對勁。
  “再來一次。”寶玉抱著雙肩再看一次。“喔,是你這雙鞋的高度太低了,所以走路時才看不出女人應有的搖曳生姿。”他恍然大悟,隨即走到音響后頭的一面鏡子處打開。

蹲在皮箱面前拉開拉鏈。哇,滿滿一整箱的衣物,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來件衣服。不夸張,每一件看來都跟新的沒有兩樣嘛。安東霖興沖沖地在衣堆上摸了摸、翻了翻。
  “如何?還有,你的腳是穿二十三號半的鞋子吧。”寶玉像是會變戲法一般,另外又再取出兩雙黑、白色全新矮跟淑女鞋來。
  “這……寶小賊你……”安東霖訝異的表情夸張地展現在臉蛋的每一個角落,因為,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腳該穿多大的鞋,她通常是只買五百塊以下的地攤貨;地攤貨嘛,鞋號哪有一定,反正能合穿就行了。
  “等過幾天我比較空閑的時候,我再帶你去我常去的那家發廊,讓他們幫你設計一個新的發型。你現在這個清湯掛面的樣子,實在顯現不出屬于你的特色及氣質。”寶玉拿起一件件服裝在安東霖胸前比著。
  哎喲,上發廊設計一個頭要花幾多錢啊?!更何況寶小賊會去的一定不是普通消費的店。她啊,通常只是花個一百塊之內的小錢,給那種家庭式美容院的歐巴桑把頭發剪短便罷。
  “但素,寶小賊,偶現在沒有錢。”
  “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這個是小事。”從沒缺過錢,寶玉是不會懂得人家一分一毫都得錙銖必較的心理。
  小事?對安東霖可是件天大的事呢。
  “放心,我不會從你薪水扣的。”寶玉看得出安東霖臉上流露出的那分對金錢的心疼樣。
  “不,應該要扣的,你盡管扣去,偶也不素那種貪得無厭的倫。”安東霖急急辯道。
  “別再提錢的事了。這箱衣物我看你大概也不容易搬回去,收拾一下,等會兒我叫車子送你回去。”寶玉拍拍安東霖的頭,投遞一個美美的微笑。

  ☆ ☆ ☆

  幾天下來對著語言練習機埋頭苦練,落得舌頭打結不“輪轉”的下場,安東霖好不容易終于抓對了幾個字音。“寶小姐。”
  “嗯。”才走進辦公室的寶玉隨意地應了一聲。
  “寶小姐,請用茶。”安東霖今天變靈活了?!寶玉才坐上辦公椅,奶茶已端至面前——兩包糖,兩顆奶球,她終于記得了。
  寶玉只看了安東霖一眼,端起奶茶輕啜一口。“嗯,你注意到我的習慣了,觀察力算是及格。”
  “寶小姐,早上壽(攝)影師有打夠(過)電話來,說素要詰你挑DM的照片。”特地在每句話前都加了“寶小姐”,安東霖很努力、很努力地咬正發音;寶玉不要再沒發現了,要不然她還得再故意去制造些問題來問寶玉呢。
  “喔,你幫我撥通電話告訴他,請他下午過來。”
  “素,寶小姐。”安東霖再更用力地強調那三個字。
  沒有,寶玉一點都沒發現她的用心。她呆呆地站在桌邊等了一下子。
  “你還有事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沒有了,寶小姐。”安東霖沉下眼睛。唉,大概是她的發音還不夠標準到能聽得出端倪吧,她安慰自己。
  “別寶小姐、寶小姐的叫,以后你……你剛才叫我什么?”寶玉終于聽出了玄機,不枉安東霖此番刻意地喚叫。
  “寶小姐。”安東霖叫道。哈哈,口水總算沒白浪費。
  是嘛!他可終于回復小“姐”本音。“有進步!繼續加油。”
  “嗯。”安東霖用力地點了點頭。

  ☆ ☆ ☆

  “去去去,上學去。來來來,做游戲。老師早,小朋友早……”抱著語言學習機,安東霖正在練習念小學課本上的短文。
  經過寶玉三不五時的暗示以及機會教育,這半個月來安東霖的發音和外貌是出現了不少的變化。就是嘛,這才稍微像是個生活在大臺北都會區的女人,不過,距離做一只“雕花花瓶”還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她信心仍不足,無法將衣服的特色完全表現出來,目前她只是衣穿人,不是人穿衣;另外,走路的姿勢也有待改善。
  “ROSE,臺步教室現在有沒有人在用?”寶玉按了內線,直接對著電話機問了兩句話。
  “目前沒有,要到下午三點。”負責模特兒部門事宜的ROSE回話。
  “好,我五分鐘后過去。另外,麻煩你把這個月底以前的空室時間列出來給我。”寶玉拿著一支鉛筆指著桌子上的小桌歷。
  “OK,一會兒見。”ROSE收線。
  “念了一個早上的注音,你不累?走,我們到對面去。”還不待安東霖會意,寶玉已抓著她走出辦公室。
  啊?對面?!是模特兒經紀公司!母啊,寶小姐帶我去做什么?哪兒的男男女女個個都像大明星似的,而她啊——真是汗顏呀。
  跟著寶玉屁股后頭走,才轉入經紀公司的內部,只見那四周墻壁上掛了好些當紅明星的照片呢。黎明!黎明!萬花叢中,眼尖的安東霖馬上看到其中一張十六寸大,寶小姐與當紅歌手黎明挽著手站在一塊的合照。那可是她最最最喜歡的偶像明星,所以不由地多停立了幾秒鐘,為她那離她遠去的未婚夫——石宗劍,大家都說他的面容從某些角度看來與黎明有些神似……
  “來,進來,東……東霖?”寶玉打開臺步教室的門,轉頭就要喚安東霖。人呢?才幾步的距離,右轉一個彎而已嘛,她也能跟丟?真是離譜。
  寶玉倒走回去,側靠在墻角上。那倚靠的姿勢無論是正著看、倒著看、左看、右看,實在是優雅得沒話說。但是,同樣的姿勢你叫安東霖去做做看,包準讓你從椅子上跌下來,摔得眼鏡破裂還彎了骨架。為什么呢?氣質大不相同嘛。
  “你也喜歡黎明?通常我不太喜歡和站在鎂光燈前工作的人一起拍照,這一行的人都很美、很俊,但是卻毫無靈魂,整個人像是行尸走肉,看不出特色來。而他生得不很俊美,也不是帥氣,倒是十分具有氣質,沒讓復雜的環境所蒙蔽。我的主張是,美丑不重要,氣質的好壞排第一;當然,好的氣質更要加上充沛的自信,才能更相得益彰。”
  “我明白。”安東霖點點頭,挪移腳步走向寶玉。
  才進臺步教室,啊!鏡子。安東霖對鏡子已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甚至有時候經過路邊的店家看見鏡子,她還會停下腳步端詳自我一番。但是,這里四面都是鏡子,景象真是怪可怖的!安東霖左右張望,想躲都沒個地方躲,偏偏……
  “站到中間去。”寶玉不知何時按下放音機的按鍵,此時,整個房間里正飄傳著爵士輕音樂。“抬起頭,挺起胸,眼睛平視前方,雙肩自然下垂,站立時雙腳要并攏,腳尖的位置向左右微微張開一點。”寶玉一邊動口,一邊動手,指揮著安東霖。
  實在是難為情得要命。安東霖似一具木偶,寶玉拉一下,她動一下。
  “你看看,這樣子是不是優雅許多?”
  他雙手扶在安東霖肩上,從鏡子里可以看見寶玉露出鼓勵的笑容。
  “再來是要教你走姿。你看著……”寶玉看似輕松地抬腿走路,直走、轉彎、向后轉……“看仔細,要走在一條直線上,而且每跨出的任一步,腿都要打直呈一條斜線……你走一次我看看。”
  由四周鏡子里映出的姿態及表情是一級怪,安東霖真的是不喜歡這間滿是鏡子的房間,她好似是透明的,全身光溜溜的被人看穿,那種感覺只能用別扭的十次方來形容。
  唉,腿是有點伸直啦,步伐也刻意走出了兩直線,但是……就算丟掉她的害羞不自然來看,還是有些不對勁。
  “再來一次。”寶玉抱著雙肩再看一次。“喔,是你這雙鞋的高度太低了,所以走路時才看不出女人應有的搖曳生姿。”他恍然大悟,隨即走到音響后頭的一面鏡子處打開。
  

第05節
再一個月過去,在寶玉循序漸進地教導下,此時的安東霖不僅在口音用辭、舉止儀姿、服裝打扮、專業知識……都有明顯進步。
  已經有好幾天沒看安東霖放開心的好臉色,尤其是今天下午,自寶玉來到辦公室后,就不時見到她對著面前的彩色電腦螢幕發愣。
  “你現在作夢似乎太早了喔。”他決定點醒她,在她的電腦螢幕上敲了兩聲。
  “作夢?我沒有啊,我每天都很努力地在學習。”安東霖以為寶小姐是在指她作白日夢。
  “這個我知道。我是指你的心,上班時間怎么可以飛到九霄云外去?你看你,第二項內容就KEY錯了。”寶玉一眼就抓到安東霖的失誤。
  “對不起,我會專心,我馬上改。”安東霖急急滑動小老鼠,將游標移回螢幕上的第二項。
  “怎么了?又是一臉哀怨的表情?”寶玉將手掌壓在安東霖移動小老鼠的手上。“這回又聽到人家說什么了?”
  “沒有。”在辦公室里,她沒有較親近之人,所以不會有人對她說誰在她背后道長短的小消息,當然更不會有人當著她面前說。
  “沒有?真的沒有嗎?那為何你今天的神色怪異?”察言觀色,敏銳的寶玉可精明了。
  “啊?”安東霖雙手捂住了臉頰,她的臉上真的這么容易流露出各種感覺嗎?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讓寶小姐說中。
  “我想請兩、三天的假。”安東霖抬頭說道。
  “為什么?發生了什么事?”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跟別人分租房間,二房東的租約月底就到期了,因此我也只得跟著搬。離月底只剩一個星期的時間,但是我卻一直抽不出時間去看房子,所以……所以……”安東霖絕對不是在指責寶小姐給她的課程太重,占滿她的時間。
  “所以你才心事重重的是不是?真是個小笨蛋。”不知不覺地,他對安東霖就是比別人更多了一分關心,尤其是在放下許多心力欲將她塑造成上流名媛之后,怎能再讓她去租住在那些素質參差不齊的房間。寶玉思考了一會兒,胸中有了主意。
  “不如搬去我哪兒住吧。”寶玉可不是在詢問安東霖意見,而是已為她作好決定。
  “什么?”是她耳朵沒掏清嗎?寶小姐說什么?
  “我反正一個人住,家里又有空房間,三十多坪的房子,只有一個女人住實在有些空蕩,你若不嫌棄,就當是來和我作伴的,怎么樣?”寶玉正做游說之意。
  “這怎么行,寶小姐對我已經是照顧有加,我實在不能再接受你這個好意的安排。”安東霖的反應當然是客氣地推拒。
  “又說傻話。你想想,我們兩個孤寂的女人若是住在一起,彼此也能相互有個照應,我也不用常常要特地送你回家,多方便是不是?”寶玉繼續說服。
  “可是……但是……”寶小姐說的是不錯,若能同住,她至少能為她做些整理事宜以回報恩情;因此,一顆心已有些動搖,但又怕自己這個沉重的包袱幫忙不成,反會變成她的負擔。
  “不要再可是、但是了,我看你恭敬不如從命吧。這兩天把東西整理一下,星期天我去接你。”寶玉笑著,那個笑容含著什么意味,看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看安東霖還不點頭,寶玉再加一把勁。
  “你若還覺得不妥,那就當是跟我租房間總行了吧。我們一樣訂契約,你每個月得照常把房錢付給我,另外,我也有很多怪癖,我還怕你不能適應……”
  “寶小姐你……你讓東霖這一生都謝不完你的情。”安東霖妥協。
  “少三八了,我最怕聽這種惡心的話,你千萬不要再跟我說要以身相許喔。”寶玉故意打了一個寒顫。
  “你在嘲諷我。”安東霖別過頭去。“其實,如果寶小姐是男人的話,我的確是會那么做;但是,如果你真是男人的話,我想你一定會不屑一顧的。”
  “夠了,別再嚇我了。”寶玉阻止,他真的是男人。

  ☆ ☆ ☆

  星期天上午接了安東霖來到家里。
  和辦公室里的會客廳一樣,寶玉家的布置也是充滿了溫馨。木質地板、木質櫥柜、木質廳桌組,四處可見栩栩如生的各式塑膠花,加上蕾絲桌巾、蕾絲椅布、蕾絲門簾、蕾絲靠墊……房子里的每一樣東西是十足歐式風格,既夢幻又浪漫,安東霖覺得像是來到一個精品屋。
  左看右看,安東霖簡直陶醉了,在公司見到寶玉會客室的第一眼她就喜歡上它,沒想到寶玉家的裝潢更甚,她愛極了那些滿是異國風情的味道。一進房間,哇!真是不得了!才第一眼就被它吸引注目光,這……這……夢境中才會出現的床!
  粉紅色床罩、床頭四腳分別向上高架成一個棚子,架子上掛著輕飄飄的粉紅色紗。她興奮地扔下行李,忘了自己作客的身分,一躍上床。天啊!和童話一般,她是最幸福的小公主!
  “喜歡嗎?”寶玉簡直是明知故問,任誰都可以從安東霖臉上的幸福表情得到答案。
  “嗯!喜歡!喜歡極了!”安東霖跳下床,急急接過寶玉手中的另一箱行李。“我太失態了,像個逛大觀園的劉姥姥是不是?”
  “我根本還來不及這樣想。”寶玉說著,心中有陣捉弄之意。“奇怪,平時看你思維反應都沒這么快,怎么在挪揄自己方面這樣得心應手?”
  “說話課的老師教的。”安東霖打開衣柜,將行李封口打開。
  “學得不錯,學費沒白繳。”看著安東霖一一將兩行李箱里的東西取出,其中一箱還是初到公司時他給她的衣服,寶玉實在難以相信。“你的東西就這么一丁點?”他也是半個“女人”耶,通常女人會有的東西,安東霖居然都沒有。
  “是啊,我沒什么錢能買太多東西。而且,寄人籬下的,也不好意思添購太多的私物。”安東霖隨手翻出一只相框,照片中是石宗劍環著安東霖的肩。
  寶玉看了照片兩眼,心中有一絲怪異的感覺,說不上來,就是有些不舒服。
  “右邊的衣柜里有些衣服,你如果喜歡,可以拿去穿。另外,家里面所有東西你都可以盡情使用,但是唯一的條件是——未經我的許可,不能擅自進入我的房間,我不習慣讓人窺視到自我的隱私。這樣的要求,不會太過分吧?”寶玉幾乎是盯著照片說。
  “怎么會呢?”安東霖搖搖頭,并未注意寶玉微乎極微的異態,她還天真地拿著相框對寶玉說.“他就是石宗劍,人家都說我們有夫妻臉。不曉得他現在怎么樣了?”她的語氣還帶著淡淡的相思。
  見安東霖尚流連在往日美景中,寶玉胸中那分無法言喻,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霾逐漸擴大。
  “我肚子餓了。”他索性轉移話題,不去面對、不去理清。
  “不說不覺得,經你一提,我也覺得有點餓。走,今天換我請客,我們好好大吃一頓去。”安東霖轉身將相框置于床頭,把行李往衣柜一塞,對著鏡子簡單地抓了兩下頭發。“走嘍,寶小姐。”
  “同住在一起,別再叫我寶小姐了,怪疏遠的,叫我寶姊姊吧。”寶玉不是喜歡擺架子的人,他習慣輕松自然。
  “這樣不好吧?地位滑落,你很吃虧的。”安東霖怎么敢和寶小姐稱兄道弟。
  “吃虧?吃虧才好,你沒聽過吃虧就是占便宜。”寶玉真能辯。
  “嗯,好吧。不過,在公司里我還是得叫你寶小姐,寶姊姊。”安東霖很認真地思考后回答。
  “乖。”寶玉摸摸安東霖的頭,就像姊姊疼惜妹妹一般。姊姊疼惜妹妹?匪夷所思……

  ☆ ☆ ☆

  安東霖的笑聲混著寶玉的口哨聲在晚風中回蕩著,這是她重新咀嚼到“幸福快樂”這四個字的真實含意。
  “要吃什么?給點建議吧。”寶玉開著車,在車水馬龍的信義路上亂轉。蒙古烤肉?上星期吃過了。湯包、小籠包?前兩天才來光臨的。西餐牛排?昨天吃了。麥當勞?這種速食的東西怎能當晚餐……
  “呃?”安東霖對吃沒有一點意見。南部鄉下不比臺北,粗茶淡飯的生活她早習以為常,不過,這倒也養成了她不挑食的好習慣。反倒是寶玉,這個不吃,那個不要,挑得種類是琳瑯滿目,令安東霖想要細記都目不暇給。
  “有時候想想真煩,人為什么每天都要吃三餐?科技這么發達,為什么沒有人去發明一種藥丸,只要一吞,所有的營養以及飽足感都有了。”唉,以前是孤家寡人一個,一人飽則全家飽,所以就算常常是有一餐沒一頓的也不打緊;怛現在不同了,現在多了安東霖,他有義務不讓她跟著他餓肚子。
  “真有人發明那種藥丸的話,天天吃飯不就變成是一種應付而非享受了?”安東霖才不要呢。那不就要埋沒她的做飯才華。
  寶玉苦笑。“但是像我們這樣三餐天天都在外頭吃,每天光是要想吃些什么,有時候都挺煩心的,哪還有心情享受吃飯的愉悅。”
  “所以我們可以自己煮啊。”安東霖有些躍躍欲試。像這種家庭主婦必備的技能她可拿手了,只是,搬來寶玉家快一個月了,她從沒看過寶玉使用那間裝潢得極為美麗,還鋪上壁紙、掛上蕾絲小窗簾的“廚房”;就連開水,她們都是用開飲機煮的,因此她實在懷疑它存在的價值——只是用來欣賞觀看的。
  “那多麻煩。”寶玉馬上否決,他十指纖纖,一看就知道不會做飯。
  “不會,一點兒不麻煩的。其實自己做飯有很多樂趣,再說自己煮的,也比較清潔衛生啊。”
  自己煮?樂趣?誰要煮?寶玉看著安東霖,難不成什么都不會的安東霖會做飯?是了,他想起她的夢想——賢妻良母。
  “你忘了,你星期一到星期五有三天晚上要上課,就算不上課,我們每天下班回到家也要六點半、七點了,再要去買材料自己動手做飯,那么晚餐豈不是都要變成宵夜來吃?太累人。”寶玉攤攤手,消夜可是他保持婀娜身材的大忌。
  “我沒忘。但是,扣除上課的日子,至少有兩天是可以自己下廚。我一向早起,可以利用上班之前的時間先把飯煮好,并去市場把菜買好,然后,晚上回到家只要將它們處理一下便可以上桌。我手腳很快的,絕對不會拖過該吃飯的時間。另外,星期六、星期天我也可以煮完飯再去上課。”拜托,這是她唯一可以報答寶小姐大恩情的一個機會耶,而且也是她最有信心能做好的一件事。
  “我們家附近有市場嗎?”寶玉訝異,這個房子他住了三年那,但他卻從不曉得附近有市場這種地方。
  “有啊,就在公園的后面。”安東霖答復。照寶玉這樣問,顯然已同意她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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