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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奇緣(上集)

第一章

早春二月,正是乍暖還寒的季節。在清晨的寒風中,一間破敗的神廟里傳出陣陣咳嗽聲。
借著東方的一抹晨曦,可以看到幽暗的佛龕邊鋪著厚厚的稻草,上面是一床處處補丁的棉被。一位老嫗背靠著佛龕,蜷坐在被子里。伴隨著咳嗽,身子也在劇烈地顫抖。
神殿的中央生著一堆火。火堆上的瓦罐正撲撲地冒著熱氣。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坐在火堆邊,輕輕地拿下瓦罐,小心地將瓦罐里的湯水倒在碗里,整個大殿飄逸著一股藥香。聽到咳嗽聲,他焦慮地側頭看了過來。
“媽,您先忍忍,藥這就涼好了。”
“孩子,孩子,你,你快過來。”
少年趕忙走到老嫗身邊蹲下來,握住了伸過來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媽這回看樣子是,是熬不過去了。”
“不,不!媽,你可千萬別這么想!孩兒昨晚剛打了一條大鯉魚,聽先前的郎中說用這做藥引什么病都可以治好的……”
少年哽咽著說不出話了。
“傻孩子。別哭,別哭。有你這樣的孝順兒子真是媽的福氣,何況你還不是媽的親生骨肉。”
什么?!少年驚訝地抬起頭,媽該不是病糊涂了吧。
老嫗哆哆嗦嗦地伸手給少年擦著眼淚,一邊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這件事本想等你娶親后再告訴你,可看樣子媽是等不及了。想起來,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天清早媽在河邊洗衣服,就看見一個小小的提籃從上游漂了過來,伴著的還有小孩的哭聲。漂到跟前一看啊,里面一個小孩哭得厲害著呢。就這樣,媽把你給帶回家了。那時你爹好高興哦,我們還特地到金龍寺給菩薩進了一柱香。回來后你爹就給你取了這個名字,金龍。”
老嫗轉身從枕頭下小心地拿出一個包裹,剛剛打開,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的臉憋得通紅。金龍伸出手去,輕輕幫她敲打著后背。
包裹里是一封信和一個小小的觀音玉綴。
“玉綴就是當年掛在你脖子上的,那封信是我們和玉家的婚書。”稍微平緩了一下,老嫗指著包裹里的東西喘息著說。“算來玉家的閨女也已成人了。聽說玉大人已經官復原職,你可以帶上這封信去……”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媽,媽!”
一陣死一般的沉寂后,猛然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媽——!”

第二章

遠遠看到了都城那宏偉的城墻。兩年了!兩年前隨父母回到京郊的老家,今天重歸故地卻已是家破人亡。昏庸的狗皇帝,奸詐的李木甫!當年只因為父親和玉成玉大人聯名奏了奸相李木甫一本,就害得父親被黜回鄉,玉大人被貶涼州。回鄉后父親一病不起。為了給父親治病,家里很快家徒四壁。現在,慈母也在貧病交加中駕鶴西去。想到這里,我的心中不由一陣酸楚。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作天!
比起兩年前,都城喧鬧的街市明顯衰敗了許多。向路人問明了玉府的去處,我緩步走向能人巷。一個俏麗的容顏逐漸溫暖著我那受傷的心。紅兒,你現在還好嗎?
剛到巷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老忠叔!”
“你是?你是姑,姑爺?!”
“賢侄,坐,坐。”
接過我手中的婚書,玉大人熱情地把我迎進了廳堂。玉夫人也在丫鬟的攙扶下來到大廳。比起兩年前,他們的面容都蒼老了不少。看到他們和善的臉龐,我的心里泛起家的溫馨。
分賓主坐下后,老忠叔麻利地遞上了茶。
“不知尊翁令堂可好?”玉大人關切地問。
“他們,他們都過世了!”我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啊!”玉大人夫婦也是一陣郗噓。
“蒼天無眼,造化弄人啊!算來我比尊翁還癡長幾歲,這樣的世道……”玉大人紅腫著眼睛,哽咽道。
“母親臨終前叫孩兒來拜望世伯一家,不知玉紅小姐……”
猛然,我看見對面侍立的老忠叔對我不住地擺手,遲疑著沒有再說下去。
“紅兒,我苦命的紅兒……”玉夫人已經淚如泉涌。
“賢侄啊,上月皇上下旨遴選秀女,我那紅兒被,被翁尚書諂媚獻給皇上了!”
燭淚點點,燭影搖曳。
一頓死氣沉沉的晚宴后,從老忠叔口里我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上元燈會,紅兒被當前皇上面前的紅人翁尚書的花花公子看中了,當即派人提親。玉大人以紅兒已經訂婚為由婉言拒絕。誰料想這卑鄙小人懷恨在心,居然趁皇上選秀女之機落井下石。君命不可違,為了全家免受滅門之罪,玉紅只有灑淚拜別父母了。
“該死的昏君!”我咬牙切齒地罵著。
“公子小聲!”老忠叔急忙勸著我,小心地四下望了望。
“那她已經進宮了?”
“還沒有。聽說翁家所選的秀女現在都集中在皇上新建的北苑內學習宮廷禮儀,要到登基慶典之日方才進宮。”
“老忠叔,那就是說,我還能看到她?”

第三章

“你說皇上選中的是南苑的晶晶姑娘?”
“是的,大人。李木甫那老狐貍買通了畫匠,故意在咱們玉紅姑娘的臉上添了顆克夫痣。又通過他在皇上跟前安插的小順子點撥一下。現在這家伙沒準笑得正歡呢!”
“這個笑里藏刀的家伙!哼,他不仁,我也不義!翁和,你這就去……”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深巷賣杏花。”
腳下的繡花鞋輕輕巧巧,我提著花籃小心地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從老忠叔渾家那借來的這套衣服我穿起來居然十分般配。頭上是老忠嫂打理的飛燕髻,斜插一支迎春花。清秀的臉上淡施脂粉,輕掃娥眉,配上一襲青色小褂,越發顯得清新動人。
“好一個漂亮的姑娘家!”看我打扮好后,老忠嫂也不由得叫了聲好。“當家的,快來看!”
“準備好了?可別……”
剛一進門抬起頭,老忠叔的話就給噎住了。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樣子,我不禁微微一笑。
“小心,走路步子要再小點,手臂不要擺得那么厲害,對……”旁邊老忠嫂小聲地提醒著。老忠叔推著花車,笑呵呵地看著我們。說來也是讓人搖頭,熟讀兵書的玉大人官復原職,不是因為弓馬嫻熟,而是因為他那獨創的溫泉養花法。現在昏君南北二苑以及皇宮、別駕的鮮花都由玉府負責供給。
快要走到北苑,眼前的兵丁明顯地多了起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老忠嫂,一直都是這樣的嗎?”趁著兵丁檢驗老忠叔路牌的功夫,我小聲地問。
“昨天還不是這樣的,怎么今天就變了?”老忠嫂也是一臉狐疑。

“老忠嫂,早啊!”一個軍官熱情地走過來打著招呼。
“喲,這不是劉爺嗎?”老忠嫂放低了聲音,“今天這陣仗是怎么回事啊?我們的腰牌都給驗了三撥了!”
“昨天晚上南苑出事了。也不知哪個刺客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闖那里。害得我們的九門提督吳大人大怒,這不,今天清早起就全都加崗了,可苦了我們羅。”說著,劉軍爺嘆了口氣。“咦,這姑娘是……”
聽著劉爺的話,我悄悄地抬起頭來。眼前是劉軍爺那雙直愣愣的眼。
“這是我家的淘氣丫頭玉鳳,沒見過世面。來,叫劉軍爺。”
“劉軍爺。”我輕輕地說。
“哦,哦。”恍然大悟似的,那軍官回過神來,看著我,喃喃地說。“前些日子怎么沒見過啊?!”
“哎喲,大人。前些日子抓秀女,哪敢啊……”
“啊,是,是。啊?唉,我們也是沒辦法,拿著朝廷的俸祿……”
等老忠叔驗好了腰牌,我們向前走了很遠,還能看到后面那劉軍爺遠遠地望著。
眼前就是北苑了,看著那高高的院墻,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甲字一號房。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紅兒的房間。
紅兒,此時此刻,你也在想著我嗎?

第四章

老忠叔在門房卸花,老忠嫂一邊和那些傭婦們打著哈哈,一邊扯著我偷偷到了甲字一號房。
輕輕地推門進去,一位長發少女背對著我們端坐在窗前,凝神望著窗外。
“小姐。”
一張秀美絕倫的臉龐轉了過來,雖然有點清減,卻絲毫不損它的俏麗。
“老忠嫂!”
絕美的笑容綻放在初春的寒氣中,屋子頓時溫暖了許多。一個麗人如燕子般撲入了老忠嫂的懷里。轉瞬間傳出陣陣嗚咽。
“好了,好了,小姐,快看,我身后的是誰?”
我輕輕地迎了上去,我的眼里已只有眼前這瘦削的身影。世界仿佛已經消失,時間似乎已經停止。如同在夢境里,我聽到自己喃喃地說道:“紅兒,紅兒……”
“你是,你是龍哥?”看到我輕輕點了點頭。一個溫暖的身子撲了過來,“龍哥!”
老忠嫂擦著眼睛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真的,這不是夢?我輕輕梳理著紅兒的長發,緊緊扶著她抽泣的香肩。
前朝李白有詩云:“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兒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腦海。
“紅兒”我深情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龍哥!”懷中的紅兒緩緩抬起頭來,美麗的大眼睛里充滿著晶瑩的淚水。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緩緩的,我低下頭去,封住了那張火熱的紅唇。

“公子,快走。時間到了。”
匆匆趕入的老忠嫂打破了房中化不開的柔情。
“龍哥,今世無緣,來生我們再續吧。”紅兒啜泣著推開了我。
“不,紅兒,你等著,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我拉住了紅兒的手,湊到她的耳邊,小聲而又堅定地說,“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紅兒抬起了頭,眼睛里閃出歡樂的光芒。我知道,她也一定想起了兩年前的玉府花園,在那繽紛而落的桃花下,她送別我的一幕。
出門的時候,心情難免有點沉重。善解人意的老忠叔夫婦也沒有開腔,三個人默默隨著花車緩緩而行。
“將軍大人到!”
伴著此起彼伏的軍士的呼喝,一彪人馬緩緩來到眼前。我好奇地抬頭看了看,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大旗下是一位滿臉胡須的中年漢子,旗上繡著斗大的“吳”字。難道這位就是九門提督吳大人?猛然,我碰到了將軍那鷹一般的眼光,他也在注視著我們!不知怎的,一股寒意從心而起,我慌忙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
那將軍轉頭與旁邊的隨從耳語了幾句,突然爆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轉過前面那個小巷就是玉府了。我正昏昏沉沉地想著滿腦子的紅兒,突然聽到身畔兩聲慘叫。
“老忠叔,老忠嫂!”
我猛然清醒,定睛一看,兩位老人已經血濺當場,胸口上插著黑黝黝的鋼鏢。
“來人啊,救命啊!”我凄厲地喊著。
巷旁的大樹上猛然跳下兩個蒙面大漢,利索地拿布堵上我的嘴,熟練地把我綁得象個大粽子。
“得手了,走!”

第五章

“安神醫,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唉,李丞相,不是安某不盡力。奈何利刃穿心,縱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也無能為力啊。”
“哐鐺”
李相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讓我抓到了這個刺客,我一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大人息怒。這個刺客對南苑布置了如指掌,刺殺晶晶姑娘后,不為金,不為銀,分文不取,全身而退。依卑職看必有黑手操縱,恐怕還是與那翁……”侍立在身后的一位師爺模樣的漢子湊過來小聲說。
“嗯,白師爺言之有理。這老狗……”李相咬牙切齒地說,圓圓臉上的小眼睛里冒出了火花。
一個衣著光鮮的門童垂手走了進來,
“大人,九門提督吳大人拜見!”
“啊,李相。既然大人有客來訪,在下告辭了。”安神醫起身拱手道。
“有勞安神醫。”李相微微欠了欠身。
突然門口腳步聲響起,
“相爺,相爺!”
隨著由遠而近的大嗓門,一個滿臉胡須的中年漢子閃現在門口,正是九門提督吳夢熊。
“哼,你還有臉來見我!晶晶姑娘已死,你就提著腦袋去見皇上吧!”
“大人息怒。請先看看我帶過來的人。”吳提督諂媚地笑著,向后揮了揮手。
推推搡搡間,一位身著青色小褂的姑娘步入了廳堂。
六只眼睛都瞪得老大。安神醫的眼睛眨了又眨,擦了又擦;白師爺的手鏡從左眼換到右眼,又從右眼換到左眼。
“晶晶姑娘!”
“李相爺,怎么樣?”吳提督得意地說。
突然,那姑娘櫻嚀一聲暈倒在地。
“左右,快將姑娘扶去休息。有勞安神醫快快診治!”李相慌忙站起身來喝斥著。

藍天、白云,盛開的桃園。
“龍哥,你真的要走嗎?”
我憐惜地看著眼前的紅兒。潔白的春衫裹著她嬌弱的身軀,如天仙般俏立在微風吹過的繽紛花雨中。她的眼中是盈盈的淚水,難道天仙也有這樣的哀愁?
緊緊的,我握住了紅兒的小手,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我一定會來迎娶你的!”
紅兒的俏臉上閃出羞澀的紅暈,繽紛的桃花輕盈地飄落到她的長發,她的肩頭。花雨中,我們倆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突然,兩個蒙面大漢架住了紅兒,
“得手了,走!”
眼看著紅兒被架在兩個人的肩頭呼嘯而去,老忠叔、老忠嫂猛然擋住了蒙面大漢的去路,
“放下小姐!”
刀光一閃,兩位老人倒了下去。
“老忠叔,老忠嫂!”我凄厲地喊著,停步查看了一下二老的尸體,重又緊緊在后面追著兇手。
“紅兒!紅兒!”
“龍哥!”回答我的是紅兒的哭喊。
我連聲呼喚著紅兒的名字,卻只見那兩人跑得越來越快,間隔越來越遠。
“紅兒!”
我滿頭大汗地坐了起來,眼前是一扇紅木的暖窗。春日的陽光懶懶地從雕花的窗欞間透過來,照到我身前絲錦緞面的棉被上。紅兒,紅兒呢?我不由搖了搖頭,我這是到了哪里?

第六章

“孩子,醒過來了?剛剛做了個惡夢吧。”
循聲望去,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正關切地看著我。
“我,我這是在哪里?”
“這里是當朝宰相李木甫的內宅。你已經昏迷兩個多時辰了。”
李——木——甫?我的眼前又浮現出暈倒前看到的那張令人惡心的圓臉。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中年人。他是誰呢?
“我是太醫院的安子慶,賢侄家況可否見告?”
賢侄?!我不由得渾身一震。
“從你的脈象上我已經看出異樣,為你扎針時又發現你尚未穿耳孔,故而冒昧地稱你一聲賢侄。不過放心,你的秘密我自會守口如瓶。”似乎看出了我的擔心,安太醫低聲說,“賢侄的遭遇我已經聽吳將軍手下說過了。看你的面相,絕非好色之登徒子,喬裝入北苑,恐怕還是為了個情字。是否就是為了那位剛才你在夢中不住呼喚的紅兒?”看著我的眼睛,安太醫和藹地說。
不知怎的,在安太醫那善意的目光下,我油然生出一種親人的感覺。
“大叔!”抽泣著,我一五一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唉,原來也是忠良之后。你可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劫持到此?”
我困惑地搖了搖頭。
“可否聽說了昨夜南苑刺客一事?”看我點點頭,安太醫輕嘆一聲,低聲道:“昨夜刺客刺殺了皇上欽點的晶晶姑娘。只因你的長相與晶晶姑娘酷似,偏巧又喬裝改扮被那如熱鍋上螞蟻的吳提督看到,故而遭此橫禍。按他們濫殺無辜的手段,若發現真相,公子堪憂啊。”
“啊?!”我想起了被推進門時那三副詫異的神情。“大不了與他們拼了!”想起老忠叔與老忠嫂的慘狀,我恨恨地說。
“不可!公子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情仇家恨,來日方長。我們還是得先想辦法應付眼前之災。”
父親,母親,還有……紅兒!想起那俏麗的容顏,我的心里又是一疼。
“那,那怎么辦?”
在丫鬟的幫助下,我羞澀地脫去了青色小褂。里面是一件男式的白色短衣。丫鬟看著我的目光里明顯多了一絲詫異,我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好在安神醫已經說我由于過度刺激得了離魂癥,否則還真得費一番口舌。
眼前是一個圓圓的水池,從屋外引來的溫泉水散發著陣陣清香,我知道,那是丫鬟剛剛灑入的龍涎香。屋外的炭火更烘得屋里溫暖如春。
“姑娘,請沐浴。”
兩位丫鬟在我身后小聲地提醒我。咬咬牙,我緩緩地解開了那件短衣,一個羊脂般的處子之身浮現在丫鬟眼前。
“賢侄,此乃我家密傳之鎖陽丹。服用后可以化男為女,極盡造化之奇。一顆可保一日之需,一次服用不可超過3顆,否則就算大羅金仙也無法助你回復男兒之身了。切記,切記!”
我愜意地躺在溫暖的泉水里,身后的丫鬟早已脫去衣衫小心地幫我搓著全身的肌膚。看著她們曼妙的身子,我不由苦笑了一下,這么活色生香的場面,將來可怎樣向紅兒解釋。古人云“禍兮福所倚”,我終于可以進宮和紅兒朝夕相處了,但這是不是我的福分呢?


第七章

“姑娘洗浴好了嗎?”紗帳外傳來輕輕的問語。
“還沒呢。”隨著答話,“吱呀”一聲,想來是暖閣的門開了。
“聽說這位姑娘長得象仙女一樣,是嗎?”
“那當然,要不是遇上這檔事,咱們哪有這個福氣……”
帳簾一挑,兩個丫鬟手捧托盤緩步走到池邊跪蹲下,垂眼柔聲說:
“姑娘,這是家主吩咐為你準備的衣物。”

我懶懶地站了起來,應門的丫鬟早已伶俐地給我披上了輕軟的浴袍。我細細地擦去身上的水珠。熏過香的浴袍暖和地抱著我的身子,溫柔地拂過我光潔的雙腿、平坦的胸脯。用過安太醫的西施散后,身上的肌膚似乎靈敏了成千上萬倍,每一次接觸都是那么清爽怡人。看著自己秀美的大腿,我暗自嘆了口氣。西施散果然名不虛傳,看樣子今后我的肌膚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了。
池中侍浴的兩個丫鬟早已搶先上岸,一個幫我拭去身后的水珠,一個小心翼翼地從托盤上拿起一個玉匣。剛打開匣蓋,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撲面而來。
“這是什么?”我好奇地問。
“姑娘,這是大食國進貢的天仙玉露。每天擦拭不但讓您的肌膚更加白嫩,還能香氣襲人呢。”
滿面羞澀地忍受完兩個丫鬟對我全身的擦拭,我換上了丫鬟送來的新衣。繡花的小衣外是一襲杏黃的抹胸,外罩翠綠的著地長裙,長長的黑發如瀑布般散落在胸前。看著水中那清麗的倒影,我簡直懷疑自己身處夢中。眼前分明是一個美嬌娘,昨日的兒郎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腳下尖尖的繡花鞋箍得人緊緊的,走起路來不由得如風吹楊柳,顫顫巍巍。在左右丫鬟的摻扶下,我緩步坐到了紗幔外的梳妝鏡前。
輕輕摘下耳邊那一對老忠嫂費了好大勁找到的夾式耳環,我戴上了丫鬟送上的明珠耳墜。多虧了安太醫的妙手金針,剛扎的耳眼戴上耳環竟沒有一絲痛楚,耳墜與耳垂的每一次接觸都帶來一絲清涼舒心的感覺。身后的丫鬟給我梳起了時下最流行的墮馬髻,一支墜著寶石的金步搖斜插在滿頭的烏云上,閃著奪目的光芒。我挑剔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打磨光滑的銅鏡映照著一張滿頭珠翠的俏臉,本來就不重的茸毛早被西施散清除得干干凈凈。抿過胭脂的嘴唇訴說著朱紅的誘惑,淡抹香粉的臉龐更顯潔白嬌嫩,兩彎稍嫌粗糙的眉毛也被丫鬟的巧手打理得如新月一般。眼前如紅兒般美貌的姑娘是我嗎?一剎那間,我居然陶醉在這似幻似真的影像中了。
“嗬,晶晶姑娘到了,請坐。”
輕輕地道了個萬福,我側著身子坐在了廳堂的下方。
“感覺可好了一點了?得知你被刺客所驚,本相可是寢食難安啊。”看到李相那張肥肥的臉,我的心里早就恨不能一拳給它來個窟窿,臉上卻還微笑著低聲說:“有勞相爺關愛。”
“聽安神醫說姑娘這回受驚不小,不知姑娘可還記得籍貫、出身?”李相那小小的眼睛里猛然閃出凌厲的光。
我故作茫然地搖了搖頭。
“啊,姑娘不必驚慌。本相一定盡力周旋,為姑娘治好此病,使姑娘早日得見天顏。”
“無恥!”看著李相一臉關切的神情,我心里暗罵著。安神醫早就告訴我,李木甫本來就要求他施術讓我失憶,現在卻奢談什么治病!話雖如此,我的臉上卻是一副感激的神色,“多謝相爺!”
“為了讓你早日康復,本相給你請了個好老師。來人,有請天舞夫人!”

第八章

在幾位丫鬟的簇擁中,一位衣著素雅的夫人緩步走了過來。雖然乍暖還寒,夫人身上的衣衫顯然不厚。剪裁得體的春裝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柔美的腰肢。看到她的時候,我的心不由一陣狂跳。
人間竟有這樣的尤物!
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自然優雅,苗條的柳腰隨著步伐輕輕地左右擺動,似乎合著大自然某種神秘的節拍。如同春天的精靈,整個人都融入了這春意融融的世界。她的容顏雖然已不再年少,臉上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淫蕩與高雅、清純與放浪奇跡般地水乳交融。旁邊幾個丫鬟雖然都青春動人,與她比起來卻都成了俗脂野粉。
身邊的李相顯然也沉醉在其中,直到夫人走到跟前,方才開腔。
“幾月未見,夫人真是今猶勝昔。啊,這位就是我對你提起的晶晶姑娘。”李相頓了頓,扭頭對我說:“天舞夫人是本朝教坊部的第一人。京城數位花魁都得自于夫人的一手教化。還不上前行禮?”
“見過夫人。”我輕輕道了個萬福,柔聲說。
“免禮。”夫人上下打量著我,看了許久。
“啊,夫人意思如何啊?”
“相爺,晶晶姑娘果然國色天香。欠缺在身量不足,音色略遜。若能經我調教,半年后定會令當今花魁黯然失色。”
“不行啊。皇上登基慶典一月之后即將舉行,請夫人務必要加緊。”
低頭思忖了半天,天舞夫人抬起了頭。“請相爺放心,身量、音準我尚有方法調制。弦歌舞藝就要看姑娘的造化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春紅、柳綠”
在我身后的那兩個侍浴丫鬟應了一聲,垂首站了過來。
“你們以后就隨著姑娘。天舞夫人,這些天就有勞你了。”
“哪里。相爺,那我就先隨姑娘去練習了。”
看著一群人花枝招展地走后,李相沉著臉,小聲問垂手站在后面的師爺。
“白師爺,這招行嗎?”
“相爺放心,天舞夫人是此中翹楚。這鄉下妮子教化后就算不會弦歌舞藝,學個一招半式也能把皇上迷個半死。”
“嗯,那就好。你速速吩咐下去,此事務必做得機密。若讓翁尚書那邊知道這煙花之事……”
“屬下明白。屬下早已借口晶晶姑娘受驚,此番就不用回南苑了。在相府里自然可保萬無一失。”
“嗯,不可大意。對了,吳夢熊送來的兩個俠客需立刻安排到護衛隊,同時令他多注意相府保安,從今天起,叫所有護衛給我放精神點,晚上要加雙崗!”
“什么,晶晶姑娘沒有死?!你不是說眼看到利刃穿心而過的嗎?!”
“是,是,是,是的,大人。聽我們的內線說是安神醫給治好的。聽說她已經受了驚,得了什么離魂癥。人還在相府養傷壓驚。要不,我再去……”
“唉,可一可二不可三。李木甫這老狐貍現在肯定防著這招了。眼前之際,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離魂癥?嗯……”

第九章

“春紅,吩咐下去,把炭火再燒足點。”剛剛回到我入住的怡情閣,天舞夫人淡淡地說。“柳綠,你去放下窗幔,把門關緊。”
很快,整潔的屋里已是暖意融融。
“晶晶姑娘,請寬衣。”
什么?!我吃驚地望著眼前這如女神般的夫人。
“我需要仔細研究一下你的身材,春紅、柳綠,幫姑娘寬衣。”天舞夫人的語調雖然很和緩,語氣中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從的命令味道。
衣衫褪盡,我那雪白的身子頓時展露在幽暗的屋里,淡淡的香氣在屋中彌漫。
“天仙玉露!不錯,不錯。”天舞夫人展顏笑了,“轉個身子我看看。”
幾圈轉過,我的臉上已是紅霞點點。
“嗯,Nano,把窈窕衣拿過來。”
一直跟在天舞夫人身后的一位秀美的姑娘走了過來,放下肩頭的包裹,拿出了一件奇怪的衣服。匆匆一瞥,衣服作肉色,似乎有許多根絲帶點綴于其上。
“春紅、柳綠,去幫Nano給晶晶姑娘穿上。”
Nano溫柔地把衣服套在了我身上。衣服看起來有點象肚兜,但很硬。春紅、柳綠站在我后面按照Nano的吩咐開始拉那些絲帶,Nano則使勁按住了我的腹部。很快,我就感覺到衣服越來越緊,心在咚咚地猛跳,呼吸也開始變得異常困難。
“別,別!我的骨頭都要斷了!”慘叫隨著我的眼淚一起飛了出來。
“放心,晶晶姑娘,Nano會很小心的。”天舞夫人話音剛落,Nano已經示意春紅、柳綠住手了。她來到我身后,仔細地打好了結。
“現在怎么樣,晶晶姑娘?”
我靜靜地歇了一會兒。奇怪,雖然呼吸還有點不太順暢,人卻覺得異常舒服。衣服緊緊地托著我的腰,暖暖地,如同躺在一個強有力的臂彎里……。我這是怎么了,我可是男人啊!我羞怯地點了點頭,無所適從地四下張望。眼前是一張和善而又陌生的臉龐。
Nano?好像是叫這個的吧。名字好怪啊。剛剛清醒的我仔細看了看身邊的Nano。她的膚色雪白,高聳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櫻桃般的小嘴、嬌俏的紅唇構建成一位絕色美人。看著她眼珠中那一抹淡藍,我驚訝地問:“你是胡人?”
“Nano是大食國人。我就是從她那里知道了天仙玉露,這件衣服也是從她們那里傳過來的,從現在起每天你都要穿著它。”頓了頓,我聽見天舞夫人小聲地說:“兄嫂當然要改,這腳……”
“晶晶姑娘,你會跳什么舞嗎?”
看著天舞夫人熱切的眼光,我低頭沉思起來。
舞倒不是不會跳,在都城曾隨老人跳過祭祀舞,在家鄉曾隨鄉人跳過社火舞。可女孩的舞……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那清麗的身影。


第十章

輕輕點了點頭,春紅、柳綠幫我換上了輕盈的舞裙。飄逸的絲帶挽出了我盈可一握的細腰。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棼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追隨著腦海中那飄忽的身影,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灼灼盛開的桃樹下。
“龍哥,這是我剛剛學會的。你看怎么樣?”
我翩翩地舞著,眼前是那張巧笑嫣然的臉。大紅的舞裙在我的腳下自在地舒展,如同一朵冉冉飄起的紅云。輕盈地轉了幾個圈,我盤腿跪了下來,長長的紅裙撲在地上,如一朵盛開的桃花。我那光潔的手臂伸展著,如同那潔白的花蕊。“紅兒!”點點淚水早已充斥了我的雙眼。
“好!”天舞夫人的喝彩打破了沉寂,接著耳邊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悄悄拭去眼角一點淚水,天舞夫人沉聲說:“不愧是南苑魁首。方才那曲桃花舞情景交融,心舞合一。桃花的艷麗、自然與花落時的凄苦、無奈均表現得淋漓盡致。有此基礎,金蓮舞月內定可小成。你的兄嫂……”
“兄嫂?!開始也說兄嫂要改,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想著,我納悶地望著她。
“用我從南蠻草藥中秘制的如意膏定可還你滿意的胸形,有我的音唱運氣法嗓子亦可冠絕一方……”
“敢情是胸嗓啊。”我的心中不由暗笑。
“要跳金蓮舞,你的腳尚嫌粗大。只好從現在起以錦帛裹之了。雖然這樣做會很痛苦,可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正所謂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不要怨本夫人,我也是為你的前途著想啊!為了一月后你的幸福,我是不會留情的。春紅、柳綠,以后就由你們負責此事。如果有什么疏忽,我拿你們是問!”
接下來的一個月,緊張而又痛苦。早晨剛起,就要進行嗓音訓練。上午是美姿課,下午是聲樂課,晚上是舞蹈時間。我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陽剛一天天離我而去,自己一步步蛻變為絕色嬌娃。
現在是上午的美姿時間,我靜靜地坐在銅雀宮內。向四周望去,周圍是無數個艷麗少女。我垂首輕輕嘆了口氣,所有的少女也都嘆了口氣。神情是那么的哀怨,那么的惹憐。看著她們,我的心頭都不由涌起一股想抱住安撫她們的沖動。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那就是我。
按照天舞夫人的布置,銅雀宮內四周都是磨得锃亮的銅鏡。看著鏡子中的倒影,我開始模仿墻上掛著的美女神情。西施的幽,趙飛燕的媚,嬉笑怒罵、臥立行走,各種姿態、各種神情都被那不知名的畫師刻畫得栩栩如生。我輕輕地站了起來,腰間的那件窈窕衣束縛得我坐的時間稍長就不舒服。雖然現在我的腰已經瘦了2寸有余,天舞夫人還是不太滿意。我只好仍然穿著它,每天只有在洗澡的時候才能將它脫下,吃飯更是難以下咽。
緩步走向墻邊,腳下是一陣疼痛。垂首看了看腳下的繡花鞋,鞋頭尖尖,小巧精美,正是現在最流行的紅菱艷。大半個月前,打死我也不會相信自己會穿上它的。可現在……,我不但能穿著它走路,還能翩翩起舞。雖然腳尖仍是酸疼難奈,比起半月前的痛楚已是如在天堂了。想到那幾天忍著痛腳練舞的情景,眼淚已經忍不住奪眶而出。
眼前是西施捧心的畫卷。看到美人顰首蹙眉的神情,想想自己的遭遇,我的心禁不住也痛了起來。我的手曼妙無方地抬到了胸前,觸摸到的是那已然高聳的一團。剎那間,一陣酥麻的感覺電一般地傳過全身。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穿過我的腦海:
“我是女兒!”

第十一章

“天舞夫人,后日即為登基慶典,調教進展如何啊?”
“請相爺檢視。”天舞夫人謙卑地彎了彎身子,嘴角眉梢是掩飾不住的得色。“春紅、柳綠,有請姑娘!”
環佩叮當,香風徐徐,在春紅、柳綠的陪侍下,一位白衣麗人緩步走進了眾人的視野。
從入場的那一瞬間起,所有男士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她輕輕地走著,伴著柳腰微微的顫動,仿佛要走進每個人的心里,播種、發芽、生根。淡淡的微笑,流轉的秋波,光潔的肌膚,優雅的身姿,處處綻現出少女的風韻。輕軟的素裙如白云般溫柔地掠過她的肌膚。驕傲的雙峰,光潔的玉腿在那片白云中若隱若現,讓她的每一步都那么自然誘人。如果說走近后的天舞夫人會讓人猛然驚醒,再猛發“恨不相逢少年時”的感嘆,那么走近后的這位麗人只能讓人更加贊嘆造物主的神奇。李相的小眼睛已經瞪得比雞蛋還要大,白師爺的嘴巴早已忘記怎么合上了,邊上的天舞夫人要是順手給他塞個胡蘿卜進去肯定沒問題。

“相爺,是先讓晶晶姑娘奏樂一曲還是先舞一回啊?”
早已見怪不怪的天舞夫人抿著嘴,笑著問李相。
停了半晌,直到天舞夫人輕輕碰了碰李相,后者這才恍然大悟地晃晃腦袋。
“啊,天舞夫人果然神乎其技。不知弦歌舞藝學得如何啊?”
“那,相爺,您是想先讓晶晶姑娘奏一曲還是先舞一回啊?”
“哦?!那就先奏一曲吧。”揉了揉酸漲的眼睛,李相將信將疑地說。
凈手焚香,我懷抱著琵琶坐在了亭前。
“不錯,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閉目聽著我的樂聲,李相緩緩地說。
“小弦切切,間關鶯語,軟玉溫香之意!”
“大弦嘈嘈,鐵騎突出,鏗鏘豪邁之情!”
漸漸地,我已經聽不到李相的評價,我的心整個地融入到這音樂的凈土。優美的音符在我的指下歡快地流淌,構建出一片生機盎然的世界。攏、捻、抹、挑,在我的手下,一個美麗的世界正在成長。終于,在輪指的濃墨重染后,我收起了撥子,當間一劃,紛繁的世界重歸清靜。
“好!古人云‘余音繞梁,三日不絕’,誠不我欺,誠不我欺啊!”李相猛地站了起來,小眼睛里閃著激動的光芒。“晶晶姑娘,能否請你再舞一曲?”
與天舞夫人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我輕輕點了點頭。
換過一身水紅的衣裙,挽著碧綠的絲絳,我重又回到了亭前。一朵美麗的金蓮早已綻放在亭前的花叢中。
脫下了腳下的紅菱艷,在春紅、柳綠的攙扶下我登上了金蓮花。潔白的絲緞裹住了我纖細的小腳,如彎彎新月。踮起腳尖,如荷花仙子,我漂浮在這朵美麗的金蓮上翩翩迴旋。臺下沒有一絲聲響,每個人都在屏住呼吸,生怕這一絲的聲音也會驚得這天上的仙女轉瞬遠去。她的腰肢是那么的柔軟,她的神情是那么的迷人(這當然是美姿訓練的功勞了:)),突然,場內響起只有天仙才能唱出的歌聲: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歌歇舞止,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絲感動,一絲興奮,又都有一絲悵然若失。
“妙啊!天舞,天舞!老夫虛度了50春秋,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的天舞!天舞夫人實在名不虛傳啊!”
“哪里,哪里。都是晶晶姑娘冰雪聰明。多虧她自身功底扎實,桃花舞動人心魂,音律宮商角徴羽皆知。這樣方能事半功倍啊。”
“哦?她果真五音皆懂?”
“是啊!真是天幸,她的離魂癥沒有忘記這些重要的東西。另外按照相爺的吩咐,她的籍貫、出身等情況奴家也是日夜督促背誦,現在已經可保萬無一失了。”
“哦……”李相隨口應了一聲,“嗯,辛苦了。天舞夫人、晶晶姑娘你們先下去吧。”
“白師爺,”看到眾人皆退下后,李相冷冷地說。“你看這假晶晶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什么?!還請大人明示。”
“一個鄉下妮子居然會音律、歌舞?!你趕快派人查一下她的底細!”
“大人,這恐怕需要兩三個月的功夫呢。”
“哼,凡事預則立。雖然這妮子忘記了自己身份,我們還是小心點好。你馬上去辦,越快越好!”

第十二章

終于,進宮的那一天到了。
坐在宮里派出的馬車上,我的心里忐忑不寧,不知是悲是喜。
膝蓋上的小包里放著幾件換洗衣衫和臨別時姐妹送給我的禮物。我小心地從包里掏出一個絲帕。輕輕打開,一件湖藍色的玉環在幽暗的車棚里閃著誘人的光芒,光芒中我仿佛又看到Nano那雙湛藍的眼睛。
“晶晶姐,這是我送給你的。”Nano輕輕塞給我手中的絲帕,“將來在皇上面前戴上,管保迷死他!”
原來是這個,我的臉剎那間漲得通紅,我的眼前仿佛看到了Nano戴著玉環跳舞的情景,耳邊仿佛又聽到她那天真的嬉笑。
收理了一下紊亂的思緒,我包好玉環放進包中,抽出了天舞夫人送的那本薄薄的冊子。
“晶晶,你就要進宮了。前程風波險惡,自己要當心啊。”屏退左右后,天舞夫人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這里是一本你將來用得著的書,也算是大姐送給你的禮物吧。”
“素女心經?!”什么嘛,我的心狂跳起來,趕忙把書塞回去。在那昏庸的皇上面前獻媚,我才不會呢!好姐妹,你們要是知道我的秘密,還會送我這些東西嗎?
馬車放慢了速度,從車窗望去,巍峨的內城展現在眼前。秀女們一個個下了車,從側門魚貫而入。站在如彩虹般橫架于護城河上的步云橋上,我忍不住頓足回望。別了,熟悉的家園;別了,我的朋友!“侯門深似海”,那皇宮呢?晶瑩的淚水在我的眼里打著轉,眼前的景物也都沐浴在一層淡淡的煙雨中了。
登記造冊之后,我被帶進了一個小閣子里。按照天舞夫人事先的介紹,這應該是最后的環節了。
怡情閣里空蕩蕩的,四周被紗幔包著。四角的牛燭宮燈把閣子中央映照得絲毫畢現。唯一的一張案桌后坐著兩個四十多歲的婦人。
“花夫人,可以開始了嗎?”坐在中間的一位嬤嬤側頭問。
“開始吧,鄧嬤嬤。”循聲望去,我這才注意到在燈光的陰影中還坐著一位婦人。她的面目模糊不清,聲音卻煞是好聽。
“晶晶姑娘,請寬衣。”
略帶羞澀地我低著頭褪去了身上的衣衫。
“大家都是女人,把肚兜也脫下吧。”
當大紅的肚兜從我光潔的身上滑下,三位女士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輕輕的贊嘆。
鄧嬤嬤輕輕走近身前,上下打量著我,左捏捏,右瞧瞧。一會兒讓我走幾步,一會兒讓我彎個腰。
“轉幾個身看看。”
燈光下,我輕盈地轉了幾個身。
“好!就送皇上的養心殿吧。”


第十三章

“慢著!”
一直坐在陰影里的花夫人猛然站起,徑直向我走來。
頭上是高高的宮髻,斜插一枝精巧的碧玉簪。眼含秋水,眉似遠山。一點朱紅襯著一張粉面,煞是好看。看年齡大約三十左右,燈光下看去,她的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訝與懷疑。
我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難不成她發現了什么破綻?
我低著頭,任由那美婦銳利的眼光在我赤裸的身體上掃來掃去。
“抬起頭來。”美婦威嚴而又不失溫柔地說。
抬起頭,面前的婦人明顯地倒吸了口氣。
“你,你多大了?”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般地向我襲來。多虧了在相府的練習,聽完我流利的回答,婦人的神情似乎顯得有些失落。
“這種蒲柳之姿怎么能侍奉皇上?!我看你們都昏頭了!”
“可是,可是……這是相府送過來的。皇上看過秀女預先呈交的畫像后,指明就要這位姑娘呢。”
“畫像,畫像能做主嗎?皇上那邊我來說,我那邊正缺個伴人丫頭,這個人就給我吧。”
看到鄧嬤嬤唯唯諾諾的樣子,我心里不由對這神秘的美婦充滿了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在一個小太監的領路下,我走出了怡情閣。回頭看去,正看到一個秀女婷婷裊裊地走進去。紅兒,我的紅兒呢?看著這偌大的皇宮,剎那間,我發現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可憐。與紅兒再聚首的愿望如同沙灘上的藍圖,一個浪頭打來就給抹殺得干干凈凈。

“相爺,相爺!”
看到白師爺跌跌撞撞地跑進風荷苑,坐在花亭中品茶的李相不滿意地皺了皺眉。
“堂堂相府的師爺,什么事這么慌張啊?”
“我們,我們選送的秀女晶晶被花夫人要去了!”
“啊?!那翁尚書選送的玉紅呢?”李相放下茶杯,前傾著身子,焦急地問。
“鄧嬤嬤已經按計劃把她安排到長公主那里了。”
“嗯。哼哼。”李相得意地坐回太師椅,端起茶杯,瞇縫著小眼睛笑了。
“阿,呵呵。”站在旁邊的白師爺趕忙陪著干笑了兩聲。
“告訴小順子,有空多在皇上面前提提晶晶姑娘。費了這么大勁張羅的事,不能就這樣被一個乳娘給破壞了!

第十四章

“夫人吩咐了,你就先住這東廂房。”
一個長著可愛圓臉的小姑娘笑著把我帶到了我的新家。房間并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素雅。
“晶晶姐,你先把東西放下。我叫小蕓,就住在隔壁,呆會我再帶你到周圍轉轉……”
“小朱,”一條人影飛快地閃進了我的房間,“晶晶姐在哪里呢?”
眼前是一個秀氣的丫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四下打量。
“小鳥呀,可惜了你那雙大眼睛,中看不中用。晶晶姐不就在眼前嗎?”
“哇賽,晶晶姐,你真的好漂亮哦。我叫小敏,和小朱住一起。”
“哦?你怎么管小蕓叫小朱呀?”
“她呀!哎喲!”
“死丫頭,要講也讓我自己講!”小蕓扭了小敏一把,笑著說:“那是去年中秋的時候,這丫頭在我的背上貼了張紙條:‘我是一頭豬’,害得我走到哪里,哪里笑倒一片。幸虧看門的劉嬸幫我取了下來,不然可就得溜溜地掛上一天了。從此我就得了小豬這么一個‘雅號’。還就數這家伙叫得最起勁!晶晶姐,你看她成天嘰嘰喳喳的,叫她小鳥沒冤枉吧?”
小敏抬頭做了個鬼臉,三個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真的,晶晶姐。你到我們這里來算是撞大運了。夫人對我們可好了,旁邊的丫鬟都羨慕得不得了呢。”
聽幾位老宮女說,花夫人閨名蕊娘,是當今皇上的乳娘,雖然看上前不過三十左右,實際已有四十掛零了。如小敏所言,花夫人待我們確實不錯。姐妹們出了錯她從來不責罵,每個人要干的活也都很少。看到姐妹們互相打打笑笑,她總是在一旁慈祥地笑著,如同看到自己的小孩在嬉戲。再加上小敏和小蕓這一對最佳拍檔,小院里總是歡聲一片。宮里的生活歡樂而又安逸。如果沒有每天晚上的侍浴,我真的很喜歡這里……
晚上的沐浴是我和夫人單獨相處的時間。
站在齊胸高的溫泉池中,溫暖的泉水滋潤著我的全身。眼前是花夫人潔白的身軀,我手拿著浴巾一下下幫夫人擦著身子。隨著每一下動作,我的乳房輕輕地在水中蕩漾,帶來一陣陣的酥癢。
眼前的花夫人正愜意地躺在水中,微閉著眼睛。她的身材是那么的姣好,她的朱唇是那么的迷人,可我已經無心顧它,我的腦海中正搜腸刮肚地查詢著這位名叫晶晶的姑娘家鄉的點點滴滴。
糟糕,她那誘人的紅唇終于開口了!這回會問什么?風景、土特產、民俗?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晶晶啊,你到這里有四十天了吧。”
“是,夫人,剛好四十天。”記得可真清楚啊。
“每天晚上你都在這里洗過澡吧。”
“是,是的。”想想也是,這么多天來每天即使夫人自己不洗,她也要叫我洗一個,然后還親自幫我抹上天仙玉露。想到這里,我的心里不由一陣感動。
“那你為何天癸久、久、未、至?!”一個個的字從夫人嘴里蹦出來,如一支支利箭直刺我的胸口。
看著夫人那銳利的眼神,我的心中一陣茫然。


第十五章

“這……”我囁嚅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有什么就說嘛,不要吞吞吐吐!”看著我漲紅的雙頰,花夫人的語氣雖然嚴厲,一絲慈愛的光芒卻在眼中一閃而過。
“安神醫啊,安神醫,現在該怎么辦啊?!”我的心里默念著,心亂如麻。忽然,我的腦中靈光一閃,
“在相府的時候,相爺也請安神醫看過,神醫說這是……體虛之癥。”
“哦,吃過藥了嗎?”
“回稟夫人,神醫給開了藥,我現在天天還在吃著呢。”
“怪不得我看到安神醫的徒兒過來送過幾次藥,傻孩子,告訴夫人有什么不打緊?唉……”夫人長嘆一聲,人也似乎蒼老了許多。
從那天起,每次侍浴時夫人不再追問籍貫、家鄉的點點滴滴,改談詩詞歌賦、音韻樂舞。真沒想到,夫人的學識竟是那么的廣博。我開始盼望著每天沐浴的來臨。那真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晶晶姐,前院的桃花開了,我們去看花吧!”
清早,我正在屋里練著那首《有所思》的古曲,小敏嘰嘰喳喳地從外面飛了進來。后面跟著的當然是那個焦不離孟的小蕓了。
“桃花開了?!”我的心一顫,撥子好懸沒有從手里掉下來。
今年的春天特別冷,往年此時已該是桃花漫天的時節,今年花期卻久久未至。現在桃花終于開了?
“走吧!”小敏、小蕓挽起我的手,笑著走入了春天的陽光中。
后院是一片桃林,在暖暖的春日下,幾樹早花開得正艷。旁邊的桃樹也大多長出了花骨朵。小敏和小蕓如穿花蝴蝶般繞著花樹笑著鬧個不停。我的眼前看到的卻是紅兒和我追逐的情景。
突然,院墻外傳來一陣男士的說笑。
“相爺尚書忙選秀、兵部侍郎忙種花。武進兄,你看這世界可真顛倒了。”
“還要加一句,堂堂狀元忙巡邏。張巡老弟,你看你這武狀元當得多窩囊。”
“唉,別說了。本想為國效力,可這年頭,不拍馬,一擰頭就給當上個大內侍衛總管了。還是你好,水平那么高,卻考都不去考。”
“愚兄是多吃了幾碗干飯。咱就老老實實做侍衛吧,不用拍馬,不用看臉色,樂得逍遙唄。哈哈!”
武進、張巡?似乎聽父親和玉大人提起過這兩個名字,尤其是張巡。聽說文韜武略都為人中翹楚,居然都跑來當侍衛了,朝廷昏庸,何至如此!我的心里也是暗暗搖頭。
回首看著這點點繽紛,“紅兒!”我憤憤地咒罵著荒唐的世道,心里已滿是那魂牽夢縈的身影。
晚上陪夫人洗浴后,我回到了房里。聽說長公主過來,小敏小蕓都去侍奉了,院里靜悄悄的。
我關上了房門,緩緩地坐在銅鏡邊。
摘下鬢邊那一朵桃花,我的眼前又出現了紅兒的倩影。她微微地沖我笑著,寬去了淡紫的長裙,一抹淡淡的清香在房內飄蕩。我的手輕輕掠過她那絲緞抹胸,光滑而又清涼。看著眼前那動人的曲線,我的呼吸不由急促起來,(刪去一節)。隨著雙手的撫摸,一陣陣難以名狀的快感直沖我的腦海。一股力量在我的體內聚集、升騰,卻偏又找不到地方宣泄。我急急地脫去抹胸,除下肚兜,眼前是一個潔白如玉的身子。我的雙手早已不受控制地開始在那嬌嫩的肌膚上游走,每一次游走又帶給我更大的瘋狂。一聲呻吟,帶著淡淡的失落,我終于無力地躺在了那溫暖的床上。
沉浸在這無邊快感中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時候,窗外多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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